周至老子墓及 西楼观

陈爱国

车过楼观台，游人渐渐稀了。西行五里，过延生观，化女泉和大秦寺等景区，便到了就峪口。终南山在这里收住磅礴的气势，让出一道河谷来。就峪河从山里淌出，清浅得很，水底的卵石都看得分明。就峪口有个很大的村子，叫前就峪，往峪里行，记得还有个后就峪。往里面有条路，傍河而行，深达数十里。以前进去过，就峪深处，长年清流潺潺，河边绿树青竹、坡上奇花异草，倒是个夏秋之际避暑纳凉的好地方。

就峪河上有座小桥，叫遇仙桥，桥身原是青石垒的，石缝里长出些蕨草，绿得鲜亮。从就峪村南过了桥，左手边便是老子墓了。

我原以为，这位写下五千言《道德经》的圣人，墓园总该有些气象。走近了才知道，实在是简陋得令人意外。没有高大的享殿，没有整齐的配殿，只有一方小小的院子，院门上悬着一块匾，写着“老子墓”三个字。院门右侧一道白墙，写着“人法自然”四个大字。院子不大，却整洁清净。右侧立着一通青石碑，是清代陕西巡抚毕沅手书的“周老子墓”。石碑不高，字迹也有些斑驳了，却端端正正地站在那里，像一位沉默的老者。

墓冢不高，周围砌着青砖。墓前有张供桌，摆着几个供果，前面的铜香炉里插着几炷残香，青烟细细的，袅袅地散在风里。我站在墓前，忽然想起郦道元《水经注》里的话：“就水出南山就谷，北径大陵西，世谓老子墓”。原来这条古老的河就一直这样流着，这座山就这样一直立着，这位老人就这样一直安祥睡着。

一道像瀑布般的水流从山上倾泻而下，轻溅的浪花和水气弄湿了衣服。这哗哗的水声来自哪儿？我无从判断，但这份清凉却让人如饮甘露，神清气爽。

现在的西楼观可与当年大不一样了。三十前年我曾开车沿着土石路上山。当年山路崎岖不说，路窄得只容一辆车通过。如果遇到对向来车，欲进难行，欲退不得，那才叫尴尬。当时山上也只有一栋白楼和小庙。不过站在庙前极目所望，关中平原的旖旎风光尽在眼前。

现在山巅南侧有了一个偌大的平台，一半辟作停车场，一半为西楼观广场。广场中间有老子骑牛雕塑，两边有钟鼓楼对峙，长亭相连。进入山门，拾阶而上，奇木古树掩映下，庙宇数通，直通山顶。游人穿梭，道徒偶行，一派庄严肃穆之气。

山顶的吾老洞不大，洞口有汉白玉的匾额，两侧刻着些文字，像是天书一般，据说是老子修身处世的要义。洞深不可测，据明代碑记载，内有石函，葬老子头盖骨。我在洞口站了很久。洞里虽有点幽暗，却让人感觉神秘，更让人觉得安妥——仿佛那五千言的精义，都藏在这无边的幽暗里了。据说这吾老洞深不可测，还与四川青羊宫相通。神仙之事，吾辈难知。然立身洞外，难免浮想联翩。

传说老子晚年便在吾老洞中生活、著经，最终羽化于此。当初山路不好走，满是碎石和落叶。现今修了新路，虽然上山的路只有几公里，但山路蜿蜒曲折，坡陡弯急。穿行于绿树翠竹之中，却也享受了难得的幽静和清凉。向上眺望，青山之上蓝天白云离得那么切近，仿佛一伸手就能抓一把云彩过来。一阵轻风吹来，带着草木的清气。走到半山腰，回头一望，就峪河在山脚下闪着碎银子一样的光，远处的关中平原铺展开去，烟岚把村落裹得淡淡的，更远处更是天地一色，一片茫然。

游览完毕，我们准备从西边的一条路下山，这是近年新修的一条路。今天上山的游人不多，院子里空空荡荡的。我忽然想起苏东坡也曾来这里踏雪寻访，千年过去了，青山依旧，清水长流，只是看山看水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而我们却是暑热的初秋，来拜谒和寻访这位老者。

老子墓是寒碜的。没有金碧辉煌的殿宇，没有络绎不绝的香客，甚至连隔壁楼观台的十分之一热闹也比不上。可正是这份寒碜，倒让人觉得真切。那位主张“道法自然”的老人，大约也不喜欢后人把他供在香烟缭绕的殿里罢。他宁可要这一山青翠、一溪清流、一方安静的土丘，让想见他的人，走一段山路，出一身薄汗，然后静静地坐下来，听风穿过竹林的声音。

上山时我在遇仙桥上站了站。河水还在流，不急不缓的，像时间本身。我想，所谓不朽，大约就是这样——你不需要宏大的陵寝，不需要万世的香火，只要你说过的话还在风里传，想过的事还在人心里活，你就一直在这里。

回头望，大陵山已隐在身后，只有那通青石碑和“人法自然”几个字还在头脑里回旋。也许哪天，我还会再来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