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得财叔他要盖房》第十一届“芙蓉杯”全国文学大赛入围作品

诗人萧逸帆

得财叔他要盖房

文/闫玉莲

得财叔的名字是他父亲起的。得财、得财，一心想儿子有大把的钱花。能像富裕人家那样吃香喝辣，再也不要像自己有上顿儿没下顿儿。可是得财叔，却是个苦命的人。父亲早早撒手西归，很小随母亲出来讨饭，尝冷暖，历炎凉。

终一日，来到一小村，百十户人家。屋前种豆，院后栽桑，村民善良。扔掉了讨饭家伙，在村人帮助下垒草屋一间。干打垒的墙，没柁，蓬上顶子住了进去。好歹是个窝，有了遮风避雨的地方，有了安身之所。这个小村叫前沿村。

一间小房，一条光棍，一个灶，一口锅，太阳东升西落，一年又一年。就这状况想娶媳妇，有点难，肯定戕根了。谁曾想，六零年闹水灾，河北省灾情严重。得财叔白捡了个媳妇，细皮嫩肉，水水灵灵，这真是老天开眼。媳妇娶进门来，接二连三给他生了五个大小子，两个闺女。

树杈上窝小，雏鸟多，得财叔这房子也已经负载不动快速长大的孩子们了，张开嘴喘息着。

拢共不到二十平米的土房，八号铅丝沿着门框上面，一圈一圈手拉手合力箍着房子。墙体上裂开的口子，像一条一条长虫在墙壁上爬。四面用长长短短、粗细不同的木头戗着，像一只瑟缩的刺猬蜷缩在路边。

大人们知道躲着走，唯恐房子倒了砸着，小孩子偏往跟前凑，气得大人老远追过来，照屁股上一巴掌。

得财叔一有空便往地震小组观测站跑，打听观测结果。这房子已经不禁折腾了，风大一点就晃悠，地震就更别说了，一摇晃肯定散了架。

得财叔坐在炕沿，一个脑瓜挨着一个脑瓜，像一串葫芦。哪一个脑瓜都长着一张嘴，救济粮可以糊弄一下肚子，这房子可是随时都能要命啊。一袋接一袋的旱烟，愁绪似烟雾在房顶上绞着，一个比一个浓。烟袋锅一闪一闪发着亮光，缕缕青烟飘绕着，飞向黢黑的屋顶，与得财叔的愁绪绞绕一起，在整间屋子悠悠飘飞。

得财叔闹心啊，睡不着觉啊。盘算着是用白洋淀的苇子，还是用东乡儿的苇子。白洋淀的三分钱一斤，东乡的二分五。白灰得拉五吨，打三十块钱。沙子大西沟就有，就地取材。黄土现成的，不用出村。檩条和椽子平时就攒差不多了。关键是砖，一分钱一块砖，三万砖三百块，这是大数啊，要了亲命了。

伸手不见五指，明明灭灭红点闪烁，时而响起得财叔干咳声，那声音发自几辈人遗传给他的胸腔，米仓的老鼠还能选择吃点新鲜的，野兔子还要多掏几个洞，有个冬暖夏凉的环境。得财叔有一种憋屈太久的愤怒，还有一股热潮在胸中，得财叔在暗暗盘算他的新窝。

把孩子他舅从河北请来，得财要建窑烧砖。这信儿一出跟长了翅膀一样，飞遍方圆左右的村庄。

窑址选在自家自留地高岗处，平整场地，将土捣得稀碎，用筢子搂平，用铁锨拍瓷实，先打几千块旱坯，码放好，再用坯模子脱砖坯，码放整齐的坯子像新生儿，湿漉漉，黑乎乎，见棱见角，长相标致、可爱，给人希望。

六月天，小孩脸，说变就变。响晴的天，一股阴风携着黄沙，铺天盖地袭来。

雨，是坯子的天敌。若是小雨，用草帘子苫盖一下，还可以抵挡。最怕大雨，大雨一来全部泡汤，刚刚硬绷的砖坯子又打回原形，变成一摊烂泥！

雨中的得财叔，光着膀子，长长的胳膊，长长的腿，舞蹈一样，深一脚浅一脚，东歪一下西倒一下，抱来一捆玉米秸，薅来一捆草。得财婶趔趔趄趄拽着树枝子，孩子们四下里踅摸着，抱来这抱来那。实在再无可用的东西了，得财叔一转身跑回家，一把将破炕席扯了出来……乡亲们来了，送来一块块草苫子和一捆捆玉米秸，还有两块不多见的塑料布。

哗啦啦的雨，不信你能下它个七七四十九天！

天放晴，得财叔抹胳膊挽袖子，光脚站在泥水里，一双大脚踩得泥巴咕叽咕叽叫。得财婶在一旁锄泥，孩子他舅脱坯子。五个儿子齐上阵，老大站到柳沟子的沟帮上，把水筲往河水里一甩，水筲便歪倒在水里，咕嘟咕嘟灌满，用力一提，放在岸上，再把另一只水筲甩进水里，水筲灌满。老二努着嘴儿欠着脚使劲举向坡顶，老三、老四、老五，赶忙用扁担把水抬到得财叔那里。

一垛一垛砖坯子，如一列列准备起航的火车车厢。得财叔仿佛听到大喇叭里的音乐，是万马奔腾的旋律，昂扬的旋律符合他此时昂扬的心境。

过了一道坎，又是一道关。烧窑是要用煤烧的，棒子秸可就不顶劲了。南窖矿的煤8块钱一吨，水平矿（矿务局在磁家务的矿口）最有劲的煤12块钱一吨。只要一点火，没个五六吨煤是不成的，七八十块可不是小数目。往常，一年买一吨煤，只在三九时，生火做饭烘一烘屋子，平时做饭基本上靠烧柴禾。烧窑可不能凑合。你不给它上点硬家伙，它就不会给你出好砖。咱不能想让马儿跑，还不给马儿吃青草，不仁义。咱买不起，咱去拾，去山里拾煤，谁不知道咱房山是煤炭之乡啊。

带上大儿子，一人推上一辆独轮车，到磁家务去捡煤。过了漫水河到了南荫儿大溜坡，这里是水平矿倒出来的煤石头。煤石头里夹杂着煤块，总是有家境贫寒的人到这里捡煤，数九寒天能有个热乎气。

捡煤也要长眼力见，你不要光顾着低头捡煤，要把耳朵竖起来。倒煤石头的罐斗儿一来，上面的人会吹响哨子，哨子的响声就是警报声。人要像野兔子一样，连蹦带跳跑开，石头可是不长眼的，必须等叽里咕噜的石头找到安稳的地方落脚，再奔过去。

柳沟子已经被晕染成金黄色，树叶像蝴蝶翩翩飞落，得财叔家的砖坯子，经过晾晒已经梆梆硬，可以入窑了。所有人都盼望着这一天的到来，每个人都想见证一下，一把泥变成一块块红砖的过程。

孩子他舅先在地上挖一个两米多深，直径六七米的大坑。大坑一侧有一个码道，地上用挖出的土堆起两米多高的围墙，上边再用旱坯接高，一个简易砖窑矗立在自留地里，这个窑就像是电影里的碉堡。

开始装窑这天，街坊邻居自发前来帮忙。一块一块砖坯子经过无数双手，由孩子他舅码放到码道里，封好窑口，点火！烧一个月，再冷却一个月。

面对这个庞然大物，得财叔忐忑着，每天不知要来看几遍。乡亲们亦如得财叔一样，没事就来转一圈，跟得财叔聊上几句。

转眼就到了春天，开窑！本村老乡亲围的是里三层外三层，就连后沿村的乡亲们都来了。人们跟得财叔一样屏住呼吸，咚咚的心跳擂动着胸腔，成功或失败，都在掀开窑顶的那一瞬间。

窑掀开了，红彤彤的砖展现在人们眼前。得财叔拿起一块砖，一敲，当当响，成功了！乡亲们欢呼起来，纷纷向得财叔祝贺，得财叔双手举起红砖与乡亲们跳跃着，高呼着，笑着。笑着笑着，他把砖抱在胸口，蹲在地上号啕起来。

得财叔的房子再一次被前沿村的父老乡亲给㨄起来了，不用一分钱工钱，不用管饭，全是自愿来帮忙。帮工的小青年大声喊：得财哥拉一段吧！拉一段“沿着社会主义大道奔前方”！

得财叔将两只大手在衣服上使劲抹了抹，调好弦儿，摇头晃脑，拉起二胡。得财叔微闭双眼，陶醉着，脑海里幻化着大儿子买肉，二儿子好打酒，三儿子供烟……每天都是好日子。


作者简介：


闫玉莲，北京房山区阎村镇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老舍文学院学员，北京市近年来广受关注的女作家之一。在地方政府部门供职直至退休。从上世纪八十年代起，即在国内大报、名刊发表文学作品。近年有与人合箸的散文集问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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