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站台值班员》第十一届“芙蓉杯”全国文学大赛入围作品

诗人萧逸帆

站台值班员

文/宋宝强

清晨八点三十分，北城火车站第三站台。

程志明紧了紧深蓝色制服的领口，将工作证端正地挂在胸前。初秋的晨风带着丝丝凉意，吹散了站台上残留的夜雾。他深吸一口气，那股熟悉的铁轨与机油混合的气味钻入鼻腔——这是十年来他每天清晨闻到的第一种味道。

“K274次列车即将进站，请工作人员做好接车准备。”广播里传来调度员清晰的声音。

程志明立即按下对讲机：“信号楼，三站台值班员程志明收到，K274次即将进站，站台准备就绪。”

他快步走向站台边缘，皮鞋与水泥地面碰撞出清脆的声响。站台上已有零星旅客在等候，大多睡眼惺忪，拖着行李箱寻找自己的车厢位置。程志明熟练地扫视全场，目光如雷达般掠过每一个角落——这是十年站台工作练就的本能。

“这位旅客，请站在安全白线以内。”程志明走向一位靠近站台边缘的中年女性，声音温和但坚定，“列车进站时会有强风，站在线外很危险。”

那女士歉意地笑了笑，后退两步。程志明点头致意，继续巡视。他的眼睛始终没闲着：检查站台面是否有杂物，确认电子显示屏车次信息正确，观察旅客动态……每一个细节都关系到数百人的安全。

“程师傅，今天又是您值班啊。”清洁工老张推着垃圾车经过，笑着打招呼。

“是啊，老张，今天垃圾量怎么样？”程志明随口问道，同时弯腰捡起地上一个被丢弃的矿泉水瓶。

“比昨天少点。您这眼睛真尖，这么小的瓶子都能看见。”

程志明笑了笑，将瓶子扔进分类垃圾桶。在站台上，哪怕一个小瓶盖都可能造成旅客滑倒，他绝不允许任何安全隐患存在。

远处传来汽笛声，K274次列车缓缓驶入站台。程志明立即挺直腰板，举起手中的荧光指挥棒，引导列车准确停靠在指定位置。

“3站台注意，K274次8节车厢，1至4号车厢向前，5至8号车厢向后。”他一边用扩音器广播，一边用手势引导旅客，“持1至4号车厢车票的旅客请向前走，5至8号车厢的旅客向后走。”

列车完全停稳后，程志明快步走向车头位置。列车长已经打开车门下车，两人在站台上碰头。

“老程，今天又是你。”列车长李强笑着伸出手，“车上一切正常，没有特殊情况。”

程志明与他握手：“收到。本站下车32人，上车预计156人，有两位重点旅客需要协助，已经联系客运员了。”

两人迅速交换了行车单据和注意事项。这种默契的配合已经持续多年，几句话就完成了所有必要信息的传递。

“5分钟后发车，我去巡视一下。”程志明看了看手表说道。

他沿着站台快步行走，不时提醒旅客：“请抓紧时间上车，列车即将发车。”“小朋友不要跑，小心摔倒。”“这位先生，您的行李不能放在过道上。”

当走到站台中段时，程志明的脚步突然停住了。他的目光锁定在一个站在安全白线边缘的年轻女子身上。那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没有携带任何行李，这与大多数旅客形成鲜明对比。

更令程志明警觉的是她的状态——双眼空洞地望着轨道方向，对周围嘈杂的环境毫无反应，就像一尊雕像。

“这位旅客，请退到安全白线以内。”程志明走近几步，提高声音提醒道。

女子毫无反应。

程志明眉头紧锁，职业敏感让他立即意识到情况异常。他按下对讲机：“客运值班室，三站台中部发现一名行为异常旅客，可能需要协助。”

就在这时，站台广播响起：“K274次列车即将发车，请送行人员退到安全白线以外。”

通常这种广播会让靠近边缘的旅客本能后退，但那女子依然纹丝不动。程志明的心跳开始加速，他经历过太多突发情况，直觉告诉他危险正在逼近。

“这位旅客！”他几乎是跑到女子身边，伸手想拉她的胳膊，“请立即后退！列车要启动了！”

女子这才缓缓转头看向他，眼神中透出一种令人心惊的平静：“没关系，就这样吧。”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程志明头上。十年站台工作，他见过各种旅客，但从未见过如此绝望又平静的眼神。他瞬间明白了女子站在那里的意图。

远处，列车已经鸣笛准备启动。

没有时间思考了。程志明一个箭步上前，在列车开始移动的瞬间，用尽全力将女子拉回安全区域。由于用力过猛，两人都摔倒在地，程志明的右臂在水泥地面上擦出一道血痕。

“放开我！”女子突然挣扎起来，声音中带着哭腔，“让我去死！”

程志明死死抓住她的手腕：“不行！有什么困难我们可以帮你！”

站台上瞬间骚动起来，几名旅客围了过来。客运员小王也赶到现场：“程师傅，怎么回事？”

“先把她带到值班室！”程志明喘着气说，同时忍着右臂的疼痛站起来，“通知派出所派个女警过来，再联系站内心理咨询师。”

小王搀扶着仍在啜泣的女子离开后，程志明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制服已经沾满灰尘，右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这些，立即拿起对讲机：“信号楼，三站台突发情况已处理完毕，K274次可以正点发车。”

直到确认列车安全驶离站台，程志明才长舒一口气。他走回值班室，看到那名女子正捧着一杯热水，情绪似乎稳定了一些。

“你叫什么名字？”程志明坐在她对面，轻声问道。

“林……林小夏。”女子低着头回答。

“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林小夏的眼泪再次涌出：“失业了，男朋友也走了，房租交不起……我……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程志明静静地听着，等她情绪稍微平复后，缓缓卷起自己的袖子，露出小臂上的一道疤痕：“看到这个了吗？十年前我刚参加工作不久，也曾经站在铁轨边。”

林小夏惊讶地抬头看他。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工作压力大，家里也出了事。”程志明的目光变得深远，“就在我准备跳下去的那一刻，一个老值班员拉住了我。他告诉我，站台上每天都有几百人经过，每个人的生命都像一列正在行驶的火车，可能会晚点，但总会到达目的地。”

值班室的门被推开，女警和心理咨询师走了进来。程志明站起身：“林小姐，让专业人士帮助你吧。记住，生命没有返程票，但永远有下一站。”

两小时后，处理完所有后续工作，程志明终于能坐下来休息片刻。他的右臂已经简单包扎过，值班日志上也详细记录了这次突发事件。

“程师傅，您今天真勇敢。”年轻的值班员小刘敬佩地说，“要不是您反应快，后果不堪设想。”

程志明摇摇头：“这只是我们的本职工作。站台上每一秒都不能放松警惕，因为……”他顿了顿，“我们守护的不只是列车时刻表，更是无数人的生命安全。”

窗外，又一列火车缓缓驶入站台。程志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制服，准备开始新一轮的工作。站台上，新的旅客正在等待，新的故事即将发生。而他将一如既往地站在那里，守护着这条永不停息的生命线。


作者简介：


宋宝强，湖北省武汉市青山区作家协会会员，文学爱好者，多次写散文、随笔、诗歌、小说、杂文、摄影等作品在多家杂志、报纸等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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