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访辽东长城高台子段

怡然

怡然在上一篇写了辽东长城义州卫稍户营子段长城，接下来是下一段高台子长城。义县明长城自阜新入境稍户营子，经树林子夯土边墙，短暂绕行清河门，复入高台子镇砬子山、盘道岭、石门子诸山，再几经出入县境，抵达南部大定堡南树林子。全县仅八处山岗片区尚保留可追踪的断续墙体；其余河谷平野不再修建连贯墙垣，只布列一座座独立烽燧，依靠烽烟接力预警。正如民国《义县志》所载“依山为险，间筑土石，墩台罗列”，辽东镇边墙并非处处皆有连续城墙，险隘筑墙，平地置墩，墻、墩、堡相互配合，共同组成义州卫完整的边塞防御体系。 关于高台子长城，我们三年之间探寻3次，都是马马虎虎，没有弄太明白，所以始终搁置没有系统整理材料，心里总是不能放下，这一次先把几次探访所得粗略整理一下，以后有新的发现，将持续更新——这一段长城，我们还是要来看看的！ 义县高台子镇共有三段长城：砬子山—石门子—盘道岭，主线墙体主线实测遗存约7.2公里，含石墙、土墙、大量山险；副墙（西盘道岭）约1.8公里山险墙。这三段明长城，同属大靖堡（北砖城子）防御体系，虽属同一条主山脊防线，但地貌、形制、观感完全不同，高处砬子山敌台居高瞭望预警 → 中部石门子实体墙卡死山口要道 → 西南盘道岭山险副墙兜底侧翼空缺，其主要看点：砬子山看台、石门子看墙、盘道岭看山。 高台子三段长城，由东北向西南依次排布、首尾相连，三者联动、互补，构成大靖堡北部完整山地边塞防御网。自盘道岭继续西南行，抵达柳河沟村石门子屯高山，为本段西南终点。这段长城出石门子之后，便离开义县县境，进入北票市地界；之后再迂回折返义县头台镇大二台。 ——石门子长城无论是望山还是找墩台，都有点渺茫，不如看墙具体。于是我们第一次探访高台子长城，首先选择的是石门子长城（这是三年前的经历）。 您看这就到柳河沟了，石门子长城段隶属于柳河沟村石门子自然屯。 我们继续驱车寻找石门子村，一路边走边向四下逡巡。清明时节的辽西大地尚显荒芜，空气里躁动着黄土的气息，田野里农人正在整地，准备播撒一年的希望。如今的春耕早已不见往日轰轰烈烈的场面，田间只有三、两个劳作的人，因为村里留守人口不多，再加农机替代了大量人力，所以在路上想找个人问路都不容易。好不容易碰到一位老乡，向他打听石门子长城，他爽快答道：“知道啊！在屯子西南的山梁上。” 石门子——知道了长城的方位，我们不急于登长城，想找找石门子，石门子村一定有一个石门子。 沿着村级公路向西，已经走到了硬化路面的尽头，接下来是沙土小路，再沿着这条小路继续向西、西南，翻过山脊，就进入朝阳市北票市的地界，这是石门子吗？ 关帝宫/观音庙——我们看到村西侧路边有一座关帝宫（关帝庙），这应该是在原址上复建。当地村民称里面配殿供奉观音，所以口头上会叫“观音庙”，但并非纯粹的观音专庙，主奉关羽，附带观音、娘娘等塑像。按照明代长城的惯例，看见关帝庙，长城就不远了！ 三年前我们到这里的时候，观音还蒙着黑色的长纱，并没有开光。 关帝宫的旁边还有一户人家，“杏花邨小筑”，这名字挺雅的。 石门子长城之一——继续找长城，从这里可以上山。 我们的爱车就停在这里。看过汪锡明拍过这一段长城的视频，他就是站在这个位置进行无人机拍摄的。 “这不是敌台吗！”刚刚爬上去，我们就惊喜地发现了一座敌台。据资料介绍：石门子长城遗存有石门子1号、2号敌台，这应该是1号敌台。又一次遗憾义县的长城保护做得太差，怎么就没有个标识呢！ 《宜州志》记载：石门子长城1号敌台位于高台子镇柳河沟村石门子屯西南山上，高程407米。东南距石门子长城1段起点西北630米处，西南距石门子长城1段5米，西北距石门子长城2号敌台436米。平面为圆形，剖面为梯彤。保存较差，露出内部夯土，台体周围散见塌落的石块。推测敌台为内夯土、外包石结构。现存台体顶径6米、底径12米、残高5米。 现存状况：台体坍塌严重，已经看不出完整台楼轮廓，变成巨大的石堆土丘，大量石块散落山坡，只能从隆起的高地、遍地的明代石构件判断敌台基址位置。 站在台基之上，西面的北票山野与东边若有若无的墙体尽收眼底，明代戍卒当年正是守在这里，扼住两山夹峙的石门隘口，东西呼应，传递烽烟。 这是骑跨山脊石墙，石墙残迹留存，灌木荒草覆盖……《宜州志》将这段长城分为四段，不知道依据是什么，这里不做引证。怡然将自己所经历的只分为两段，以石门子1号敌台为界。 不管前路如何，总要向着山野出发，去探访那些隐于群山间的长城遗迹。每每行走在荒芜的山峦之间，寻觅残墙旧台，心中总会生出一份蜉蝣于天地之间的苍茫。古垣静默，山河辽阔，人在宏大的历史与山野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因这份寻访，与六百年前的岁月遥遥相逢。 爬到山顶，但见山石高峻，棱角嶙峋，巨石突兀耸立，用崚嶒一词概括恰如其分！ 这道盘道岭山梁属于义县组火山岩，即中生代白垩纪火山喷发形成，安山岩为主。 岩石块体巨大，棱角分明，表面坑洼斑驳，上面布满灰绿色、黑褐色的地衣苔藓斑块，这正是常年风吹雨淋风化留下的印记。 岩石有很多竖向裂隙，山体顺着裂隙崩落碎石。明代修长城，直接就地开采这种山石垒砌墙体。 俯瞰辽西的苍茫大地！竟然涌起“谁主沉浮”的壮慨！ 站在崚嶒的岩石上，火燕说“我得放无人机看看”！ 这是怡然站在山顶上的视角，长城的墙体还是很明显，它又一次向山顶延伸，那是连接盘道岭山险了吗？ 怡然从山顶上走下来，回望！ “一座墩台呀！这是石门子2号敌台！”《宜州志》记载：石门子长城2号敌台位于高台子镇柳河沟村石门子村西600米山上，高程507米。 与石门子1号敌台完全相同：就地取用山间毛石垒筑，夯土芯外包石块，辽东镇典型的山地墩台样式。 再回望，火燕在收无人机！ 火燕走过石门子2号敌台。 墙体随山势继续向前延伸，止于山险前。 我们可以俯瞰前边探访的关帝庙/观音殿了！ 这一段石墙体很明显。按《宜州志》的记述应该属于石门子长城3段：全长285米……该段墙体为石墙，以自然山体岩石为基础，用毛石错缝干垒，内填碎石。墙身向上收分不明显，剖面成梯型。现墙顶宽1一1.5米、底宽15-2米、残高为0.4-- 1.2米。 红岩乱石堆旧垣，山石皆取于此地群山。残墙卧于辽西荒岭，岁月留痕，尽是古长城的沧桑。 我们走到崚嶒的山险前，不想再继续前行了，两个人的行程总有点太孤单，又一次留下了遗憾——也许我们会再次探访一次，就像去看一位老朋友吧！ 石门子长城之二——从山险前我们原路返回到石门子1号敌台。“这里是长城的起点吗？”“应该不是，我们再往西探探吧！” 果然，我们又一次发现了若有若无的墙体！ 火燕在前边艰难开道，这一段墙体谁会来看呢？自然也就没有轨迹可循。 但即使这一段边墙已经“身与名俱灭”，但风骨犹在，虽荆棘掩映，我们依然能寻觅到它的身影！ 边墙延续到这里，真正消失了，消失于茫茫的黄土地。这还是三年前的结点，不知道三年后的今天是不是又向前推进了。 因为在农村，在辽西这片不太肥沃的荒山野岭上，进行着新一场造地运动，而机械作业大大提升了造地速度。 “前几年不是提倡退耕还林吗，现在这个政策怎么不执行了呢？就是说在山坡上开垦荒地，没有人管吗？”我们问在山上作业的老乡“没有人管。”“这山上干呼呼的，能打粱吗？”“要是有雨水的年头，会有收成的！”勤劳的乡亲们，虽辛苦耕作，但依然过的是靠天吃饭的日子！——长城无言，它甘愿奉献自己的全部，但也许它并没有消失，而是以另一种形式生存，且生生不息！ ——砬子山五座台前文说到高台子这这三段明长城，地貌、形制、观感完全不同：高处砬子山敌台居高瞭望预警 → 中部石门子实体墙卡死山口要道 → 西南盘道岭山险副墙兜底侧翼空缺，其主要看点：砬子山看台、石门子看墙、盘道岭看山。所以看完石门子边墙之后，我们探访砬子山的那些台——我们一共找到了五座敌台。 家乡的侄儿听说我们找长城的遗迹，给我们推荐了他参军时的战友，“我战友在拉子屯承包山坡土地种果树，那山上有大土墩，说是古代留下来的！”我们很高兴，有熟人指点，找起墩台来会顺利得多。 顺利与侄儿的战友接了头，看到了他承包的这片山，新栽种的果树点缀着这片荒芜的山岭，这些树能不能成活、能不能开花结果都还是未知数。我的直觉并不看好侄儿战友的事业，总觉得希望有点渺茫。但“世间的希望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当我们坚定目标，化作脚下真实的路途，希望便有可能照进现实…… 第一座敌台——言归正传，接着说我们找台子的事儿，侄儿的战友说在他承包果树的这片山坡上有两座大土墩子，应该是你们要找到敌台。难道是《宜州志》中记录的砬子山两座敌台吗？我们按照他的指点，顺利发现了山顶上的第一座大墩台！ 这不就是普通的大土堆吗？是敌台/烽火台吗？“一定是！”我们已经太熟悉它的气息！ 但“只要有一块青砖，也可以断定它明代墩台的身份”，这是跟萧老师走长城的时候萧老师说的话。我们在墩台的周围寻觅，果然发现了几块残砖，不错，这就是明代的墩台。 关于砬子山长城，《宜州志》中记载有两座敌台，紧承树林子敌台。砬子山长城1号敌台：位于高台子镇砬子山村东南1250米处山上，高程446米。北接杨彪沟长城，西南接砬子山长城1段……描述中的砬子山1号敌台与我们看到的这座敌台，其方位差不多，但所有的长城地标我们都看不到了。 现存的烽火台体量不小，“保存较差，包石完全脱落，露出内部夯土，台体周围散见塌落的石块。推测敌台内夯土、外包石结构。现存台体顶径4米、底径8米、残高2米。”它依然居高临下，发挥着当年“居高瞭望预警”的作用。 这个土包不是敌台—— 找到了第一座敌台我们很兴奋，继续寻找第二座敌台。据《宜州志》记载：砬子山2号敌台“东距砬子山长城1号敌台343米”，我们看到了这个大土包，从这里可以看到砬子山1号敌台。 但是我们感觉不到它的气息，也没有看到半块残砖，这不是砬子山2号敌台。我们并不遗憾，因为我们看到一树悄然绽放的杏花，粉白花瓣缀于荒岭枝头，一边是残垣古长城，一边是烂漫春花，沧桑与春意撞在一起，荒寂的山野便多了几分温柔生机。 砬子山另一座敌台在哪里？我们放眼望去，问苍茫大地，一片茫然！ 第二座敌台——继续沿着天中机耕道寻找——这是一座敌台？砬子山长城2号敌台？ 走近墩台，我们细细寻找，找什么？明代的大青砖呀！真找到了！您看，这块残砖的价值可不小，它断定了这座敌台的身份！《宜州志》介绍砬子山长城2号敌台：位于高台子镇砬子山村东南1000米处，高程270米。东南距砬子山长城2段起点502米，东北距砬子山长城2段3米，东距砬子山长城1号敌台343米。 其实，关于砬子山1、2敌台我们也不太好确定，《宜州志》的记载比较模糊，而关于长城的标志物都不见了，这座敌台距离砬子山一号敌台也不止343米，应该有500米吧。姑且是吧，我们今后也许会有更好的证据，到时候再修正吧！ 第三座敌台——我们还会找到其它的遗迹吗？我们又一次问砬子山的苍茫大地！ “这块地中央原来就有一座墩台”，我们从山上下来，与侄儿的战友汇合，他把我们带到了这片农田。“这片地的主人特别勤奋，具有愚公移山的精神，用了几年的功夫终于把那座墩台夷为平地。”侄儿的战友说。 我们在平展展的农田里细细观察，终于找到了大青砖很小的残骸，这竟成了它最后的身份证明！ 火燕手里又捡到几块——这便是我们在砬子山看到的第三座敌台的身家性命了，它已经完全消失了—— 第四座敌台——侄儿的战友带我们走进了村庄，继续寻访村中的老人，别说，还真有收获！ “这里也有一座大墩台，喏，就是用蓝色盖布盖住的那个地方！”这是砬子山村村前田野，远方这道连绵山体就是砬子山，也叫盘道岭山梁，明长城石门子段就盘旋在这道山的山脊之上，我们昨天走的石门子段长城也在这段山脊上。 “那个墩台可不小，还是包砖的，你们看，这附近的墙上还有从上面扒下来的砖头呢！”我们细看，正是！这里的残砖没有一块整块，但要比上边消失的那个敌台完整一些。 抬头望敌台遗址，这里完全处于平地之上，又是据河而守，具有重要作用，只是在历史的长河中已经灰飞烟灭！而这种灰飞烟灭谁说不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呢！ 第五座敌台——看完了2+2两座敌台，我们砬子山村探访敌台的任务已经完成，《宜州志》上也不过记载了两座敌台嘛！虽说后两座敌台已经完全消失，但风骨犹在！但我们总觉得还差点什么，告别了几位老乡，火燕又开车走出了村子——敌台！就在村路的路边，荆棘掩映中，我们看到了一座酷似敌台的墩台！ 走近了看，愈发像一座墩台，令人惊喜的是这座墩台还有围垸呢！ 再仔细观察，我们又发现了可以证明自己身份的明代大青砖残块！ 站在敌台上，视野开阔，可以望见我们探访的砬子山2号敌台，与完全消失了的两座敌台也在一条线上，这条长城线与石门子长城连成一线…… 《宜州志》里怎么遗漏了这么重要的一座敌台呢？其实也不是最近出版的《宜州志》的遗漏，志书的很多材料不过是复制粘贴，那么这座敌台什么时候被遗忘的呢！敌台无言——两眼泪！ ——三年后的貂续以上的照片与记录是来自三年前的回忆，虽然已经过去了三年，但过往的经历历历在目。这段经历没有成文，心里一直搁置不下，对于高台子段长城的不了了之探访也一直在心。2026年清明，我们在探访稍户营子段长城之后，又来到了砬子山村，没有时间去探访，只想看看！ 仍然是砬子山村外的田野，一切依旧，沉寂的黄土地、静默的盘道岭山梁，只是不见了当年的老乡们。那是墩台吗？显然不是。 那是墙体吗？火燕停下车，怡然踩着松软的泥土，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这土塄子前，感觉不是墙体。砬子山段长城真的是一点踪迹也没有了！ 我们还想看看侄儿战友的苹果园，三年过去了，这果树也应该结果了吧——但是我们看到山坡上已经光秃秃了，果树已经全部不见了，看样子这位战友的果树梦想还是没有照进现实，在辽西这片干旱贫瘠的土地上，并不适合果树生长！ 由消失的果树又想起砬子山消失的长城。关于辽东长城，怡然一直以为是大明朝廷最早放弃的防线，后来查找资料才明白，明代最早主动弃守的，是辽东辽河套边墙（今沈阳、铁岭以西），成化年间就放弃。而义州卫的边墙，从修筑完成之后，一直坚持驻守，持续驻防到明末。真正丧失防务，是万历四十六年之后后金崛起，逐步蚕食辽东。天启、崇祯年间义州卫城才陷落，属于战争溃败丢失，不是朝廷主动放弃的旧边。如今所见残毁，是因为其修筑的规格、品质本来就不高，再加上后世人为拆取石料，以及数百年山野风雨侵蚀的结果！对于损毁严重的义州卫长城体系，我们的探寻结果注定会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