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诺瓦新古典主义巨作《赫拉克勒斯与利卡斯》（副本）

白石

卡诺瓦新古典主义巨作

《赫拉克勒斯与利卡斯》

温 承 德

　　在意大利罗马国立现代艺术美术馆（GNAMC）的展厅中，伫立着一尊高约3.35米的大理石群雕。它以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感和令人窒息的戏剧张力，牢牢吸引着每一位观者的目光。这便是新古典主义雕塑大师安东尼奥·卡诺瓦（Antonio Canova，1757~1822）历时二十年（1795~1815年）打磨而成的标志性神作《赫拉克勒斯与利卡斯》（Ercole e Lica）。

这尊雕塑不仅承载着一段源自古希腊罗马神话的命运悲剧，更以其极致的艺术技巧，被公认为新古典主义雕塑史上的最高峰之一。他的这尊作品标志着雕塑从戏剧化的巴洛克时期进入到以复兴古典风格为追求的新古典主义时期。

《赫拉克勒斯与利卡斯》的创作历程并非一帆风顺。它最初由奥诺拉托·盖塔尼（Onorato Gaetani）委托卡诺瓦创作。然而，在漫长的雕琢过程中，这件作品最终被著名的罗马银行家乔瓦尼·托洛尼亚（Giovanni Torlonia）相中并买下。

托洛尼亚将其安置在自己豪华的私人宫殿中，作为彰显家族财富与艺术品位的传家之宝。直到后来该寓所被拆除，这组珍贵的大理石群雕才被正式转移到罗马国家现代艺术美术馆。在这里，它退去了私人收藏的神秘面纱，成为向全世界开放、供世人瞻仰的艺术瑰宝。

罗马国立现代艺术美术馆（GNAMC）

　　这尊雕塑取材于古罗马诗人奥维德的《变形记》（第九卷）以及古希腊剧作家索福克勒斯的悲剧《特拉克斯少女》，将一幕因误解而走向毁灭的古希腊神话悲剧永恒定格。

故事的隐患早已埋下。负责护送渡过冥河的半人马涅索斯（Nessus），在陪送英雄大力神赫拉克勒斯的妻子德阿涅拉（Deianira）时心生歹意，企图调戏这位女乘客。赫拉克勒斯发现后，在渡河之后用沾有九头巨蛇许德拉毒血的利箭射中了涅索斯。涅索斯自知难逃一死，却在临终前设下恶毒的复仇计划。他偷偷欺骗德阿涅拉，谎称从自己伤口流出的血是能挽回丈夫心意的“迷药”，只要涂在衣服上，就能让穿衣之人重新恢复对她的爱情。德阿涅拉收藏了涅索斯的血液。

《半人马涅索斯非礼赫拉克勒斯的妻子得伊阿尼拉》(L'enlèvement de Déjanire par le centaure Nessus,布面油画,1755），路易·让-弗朗索瓦·拉格勒内（Louis-Jean-François Lagrenée） 收藏于巴黎的卢浮宫博物馆。

《赫拉克勒斯与半人马涅索斯战斗》（Ercole e il Centauro Nesso，1599)，意大利雕塑家詹博洛尼亚（Giambologna，本名 Jean Boulogne，1529~1608）作品，现收藏地于佛罗伦萨君主广场的琅琪敞廊（Loggia dei Lanzi）里 内，作为公共艺术品供公众免费欣赏。

　　多年后，悲剧的引线被点燃。赫拉克勒斯在一场战斗后爱上了俘虏约勒(Iole)，本就怀疑丈夫移情别恋的德阿涅拉心生嫉妒，决定使用这件曾被半人马毒血浸泡过的外套。她将这件长袍委托给赫拉克勒斯忠诚、年轻且毫无防备的仆人利卡斯，让他送去给英雄穿上。然而，当赫拉克勒斯穿上长袍后，上面的九头蛇与半人马致命剧毒立刻渗入皮肤，产生出如烈火焚身般的无尽痛苦。疯狂的剧痛让这位大英雄彻底失去了理智，在歇斯底里的愤怒和绝望中，他误以为是带信的利卡斯故意下毒陷害他。可怜的利卡斯对此全然不知就里，但在勃然大怒、大喊大叫的英雄面前，他的无辜求饶显得如此苍白。最终，无辜的利卡斯被陷入疯狂的赫拉克勒斯猛烈抓住，狠狠抛向大海，导致脖子和躯干被无情撕裂，头颅绝望地砸在岩石上，躯干则坠入冰冷的海水。而该雕塑所凝固的，正是赫拉克勒斯爆发出毁灭性力量、即将把利卡斯抛向空中的最惊心动魄、最动感的悲剧瞬间。

　　这尊雕塑在艺术特点上，深刻展现了卡诺瓦如何打破过往的温婉风格，进而诠释出理性的狂暴。卡诺瓦早期的作品多以优雅、温婉和细腻见长，如其经典之作《丘比特与普赛克》。但在《赫拉克勒斯与利卡斯》中，他罕见地打破了这种风格，转而全力展现新古典主义中极为罕见的戏剧张力与力量美学。

整座雕塑最引人瞩目的，是其极端的动态与几何对称。这尊雕塑呈现出两个相互交叉、相互对抗的几何弧线：年轻的利卡斯绝望地向后拉扯，而赫拉克勒斯则像一张蓄势待发、拉满全身的硬弓。这种精妙的对立线条设计，在释放出排山倒海般巨大动能的同时，依然严谨地遵循并保持了古典主义的理性、构图和严谨的几何秩序，让狂暴的动态具有了一种永恒的稳定感。

与此同时，艺术家的雕刻技巧还将愤怒与恐惧的极致对比展现得淋漓尽致。赫拉克勒斯咬紧牙关，面部肌肉由于剧痛和仇恨而扭曲变形，眼神中充满了理智崩塌后的盲目与疯狂；而年轻的利卡斯身体完全失去重心，手指死死抠住坚硬的岩石与赫拉克勒斯的衣角，嘴巴大张，正发出无助且绝望的尖叫。

在人体解剖学的诠释上，这尊雕塑同样达到了极致。卡诺瓦在创作中吸取古希腊经典雕塑《拉奥孔》与《法尔内塞的赫拉克勒斯》的灵感，将人类在极限状态下的肌肉紧绷感表达得非常逼真。大力神紧绷的肌肉块面、皮下凸起的青筋以及承受体重的腿部线条都被刻画得高度写实且充满力量。极致的暴烈冲突与古典的严谨理性在这座大理石群雕中完美融合，让一个两千年前的悲剧瞬间跨越了时空，永恒地凝固在现代观众的眼前。

【温承德笔记】2024-08-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