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爱情

那棵树

　　父母的爱情，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笃定！

父母那个年代的爱情，认定了一个人，便是柴米油盐共度一生——贫穷不嫌弃，苦难不分离。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也没有鲜花与情话，所有的爱都落在实处，是包容，是责任，是坚守，是岁岁年年的陪伴。

我的妈妈是干部子女。外祖父是毛爷爷那个时代的人，一生一心向着党和人民。他临去世时，把兄弟姐妹的孩子都安排了工作，唯独自己的子女没管。只有二舅特殊，因为小时候太调皮，被送到了油田工作。

妈妈是经人介绍认识爸爸的。外婆家离甘谷很近，就在秦安和甘谷的交界线上——外婆家上面一个村就属于甘谷县了。外婆家到爸爸家有三十来里路，走得快也得三个多小时，翻山越岭，还要过一条小湾河。爸爸家当时很穷，泥缸里的面快见了底，可妈妈偏偏就选了他。当时介绍给妈妈的还有干部的儿子，外婆、外爷和身边的人都劝她，她一概不听，执意要嫁。爸爸18岁就参加工作，到了结婚年龄提亲娶了妈妈，那时妈妈应该二十二三岁，爸爸大她四岁。

爸爸虽然脾气坏，可本事确实不少。他读过初中，听奶奶说，那时候穷得连树皮都没得吃，爸爸却常给人家讲题，讲完了还能蹭上一口吃的。参加工作后，他迷上了无线电，自己琢磨着修收音机。后来村里通了电，有了电视，他又开始研究天线，谁家电视雪花多了都来找他。我小学时，我家屋檐下挂着一对儿大音响，那是爸爸自己做的——木箱子是他亲手打的，没有钢网，他就用妈妈给我做衣服剩的一块格子布蒙上。他不在家的时候，音响就归我们姐妹。我们常一边干活一边放磁带听歌，声音大得对面村怕是都听得见。那一抽屉磁带至今还放在老家，爸爸在家时只放秦腔，我听得懵懵懂懂，倒也习惯了那调调。家里还有好多无线电方面的书，爸爸闲时最爱翻。他有一本周易八卦，小时候我们拿个硬币就能有模有样地算上一卦。爸爸还写得一手好字，硬笔软笔都拿得出手，每到过年，家里的春联全是他写，我们负责研墨裁纸，他提笔一挥，年味儿就浓了。

妈妈嫁给他第一年，便跟着爸爸去了兰州，在兰州生下了我姐。那时妈妈还在纺织厂上班，姐姐在外婆家待过一段时间。后来生我的时候，妈妈回了农村，从那以后便真正拿起了锄头，成了农民。爸爸一年回不了几次家——离得近时，暑假收麦子回来一次，过年回来一次；离得远时，就只有过年才能回来。

为了这个家，妈妈一个人扛起了种地的重担，还要带四个孩子，没有人帮她。不管多苦多累，她总是特别有干劲。小时候，我们家的地不多，有些地土质不好，庄稼总长不好，有几年粮食都不够吃。外婆家条件好一些，虽然去一趟很远，但每次去，大舅家给吃的，小姨夫拖来一袋面，大姨夫烙了锅盔——那么远的路，就用自行车推到我们家来。靠着这些接济和妈妈没日没夜的辛劳，日子才慢慢好起来。

爸爸每次回来，妈妈都会做许多他爱吃的东西。爸爸走时，妈妈总要煮很多鸡蛋，留几个给我们，剩下的都给他带上。他们也经常吵架，为各种事情，有时候在地里正干着活就吵起来，吵着吵着爸爸把农具一扔就走了，不干了。爸爸想当家作主，方法却行不通；妈妈坚持她的道理，两人谁也不让谁。那时我不懂，一年见不了几回面，见了面还要吵。现在我才明白，这就是他们爱的方式——直到今天，还是这样。

爸爸很少给妈妈正式买过什么。我记得我上班那年，他拿回一条翡翠项链，还有吊坠项链，明明我们姐妹的都有了，多了的那条翡翠，说是给我们姐妹的，但那颜色分明更适合妈妈，他却不好意思亲自给，最后还是我转交的。爸爸脾气坏，动不动就对妈妈发火。妈妈小事上总笑着不理他，但碰上原则问题，一定会和他理论到底。

小时候我不喜欢爸爸，他很严厉，我弄坏东西会挨打，他也不喜欢我，因为我不像别的女孩子乖巧，总调皮捣蛋不小心弄坏家里东西……我也不喜欢他们吵架，明明脾气那么坏。生我弟前，他们常为钱的事吵，我更想不通——为什么吵完架，妈妈还对他那么好？还是给他做好吃的，给他的饭总要多一些，只怕他饿着；还是记得他爱吃什么，变着法儿做。

小时候他们一吵架，我觉得天都塌了，从不劝架，只是关上房门偷偷落泪。长大后，我对婚姻一直怀着恐惧，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找个脾气好的男人，绝不吵架。那时候最羡慕去同学家吃饭，看他们饭桌上谈笑风生，父母还能互相打趣——那一幕至今印在我脑海里。

后来，我遇到了我的老公。后来发现他脾气也不好，但从不对我凶，只是争吵时嗓门大些，对孩子严厉些。他爱我，只是不太懂我，可也处处让着我——吵完了先低头的是他，我不爱做的家务他默默包了。装修新房时，别的可以不要，但餐桌我必须要有，一张一家人能围着吃火锅、说笑聊天的桌子，他二话没说就依了我。这算是我小时候的愿望，如今终于实现了。

如今父母还是那样，动不动就争辩吵吵。爸爸进门第一句话永远是：“你妈呢？”——这就是他们爱着彼此的方式，从不说“我爱你”，也不说“我想你”，爱就在一日日的争吵里延续，在相互陪伴中沉淀。

现在我看到他们争吵，心无波澜，反而会笑。公婆也是这样，吵吵闹闹过了一辈子。我渐渐明白，如果他们哪天相敬如宾了，那一定不是他们了。就这样在碎碎念念的争吵里共度晚年，彼此相伴，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年少时不懂，总觉得这样的爱情太寡淡。如今才真正懂得，父母的爱情，才是世间最珍贵的浪漫。他们用一辈子告诉我：最好的爱，从来不是一时心动，而是长久的迁就；不是轰轰烈烈的奔赴，而是细水长流的相守。风雨同舟，冷暖相依，平平淡淡过完一生，便是人间最好的爱情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