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面

未了词章

古人说“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这话半点不假。我生在里下河的刘庄古镇,串场河水绕着街巷缓缓流,旧时的日子,清简得像一碗白水,吃食也从无花哨,一碗面,便是日子里最珍贵的甜。小时候,能吃上一碗热面,比过年穿新衣还要欢喜。那时候物资匮乏,吃碗面并非易事。家里来了客人,母亲便寻出旧脸盆,让我揣上粮油本,去粮站称几斤面粉,再去集体合作社机面条。合作社的师傅守着老旧的压面机,加水、和面、反复揉搓,再把面团压成薄薄的面皮,来回滚压好几遍,才切成粗细均匀的面条。师傅忙不过来,我们这些等着面的人,就搭把手递东西、扯面皮,机器嗡嗡作响,那声响,是童年最踏实的烟火旋律。等捧着刚机好的鲜面条回家,母亲立即下锅煮好,一碗素面端上桌,就是待客的真心意;若是卧上一个金黄的荷包蛋,那便是待贵宾的礼数,连客人都要连声推辞,说太过破费。 遇上家里有人过生日,更是一年里难得的盛事。没有珍馐佳肴,母亲就用虾糠慢火熬煮,熬出一锅鲜醇的滋味,再炒一小碟肉丝,简简单单的浇头。面条滚水煮熟,捞进碗里,浇上滚烫的虾糠汤,热气裹着鲜香扑面而来,捧着碗大口吃下,吃得两腋生风,额角沁出细汗,满心满眼都是欢喜,只觉“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平凡日子里的幸福,大抵就是这般模样。如今年纪大了,儿子总劝我少吃面食,怕伤身体,我总是笑着应下,可对这碗面的执念,半点未减。它早已不是果腹的吃食,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是童年最温暖的印记,哪是说放就能放下的。 九十年代初,我去扬州师院学习,早上大半都在南校门那家国营早餐店里吃碗阳春面。老房子墙皮斑驳,店面狭小,却永远收拾得干净,每天清晨,排队买面的人绕着墙角排成长龙,店里人声鼎沸,满是烟火喧闹。店里的服务员都是中年阿姨,说话干脆,少了几分热情,却有着老馆子的踏实笃定。那碗红汤阳春面,是老扬州最地道的滋味,没有繁复的浇头,不过是筋道的面条,撒上几根葱花,全靠店家自熬的酱油,和一勺温润的猪油提香。那一勺猪油,化开在热汤里,香得醇厚,鲜得绵长,简简单单一碗面,却让人魂牵梦绕。我每次都排很久的队,端上桌就急着吃,常常烫得上牙膛破皮,也顾不上停歇,一大碗面,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汤汁都不肯浪费。吃完后,嘴里余香久久不散,满心都是满足,那是清贫岁月里,最纯粹的幸福,是如今衣食无忧的孩子,永远体会不到的滋味。正所谓“布衣暖,菜根香,诗书滋味长”,一碗阳春面,香了整个青春,暖了那段漂泊的求学时光。 <p class="ql-block">离开刘庄多年,世事变迁,可每次归乡,我都要绕到大会堂旁的那个面摊,吃上一碗虾糠面。一晃近四十年,当年的小推车,变成了如今的小门面,摊主也从当年那位中年妇人,换成了她的儿子儿媳。记得当初,她在社办厂做工,收入微薄,家里儿女多,日子过得艰难,为了养家糊口,才咬着牙置办了推车,在街头卖面。那时候鱼汤、鸡汤都是稀罕物,她就用最寻常的虾糠熬汤,本是喂牲口的虾壳,被她慢火细熬,熬成了小镇最鲜美的滋味。寒来暑往,风吹日晒,她守着面摊几十年,一碗面,撑起了一大家子的生计,也成了所有刘庄人心里,抹不去的味觉回忆。我吃面的习惯从未改,向来吃得快,慢了便觉得少了那份热乎的香气。一大碗面,几分钟就下肚,脑门沁出一层薄汗,便坐在桌边静静歇着,不与人言语,只看着空空的海碗,瞧见碗底躺着几粒小小的虾皮,用筷子轻轻夹起,慢慢放进嘴里细细咀嚼。那滋味,还是当年的鲜,还是当年的香,就像那些远去的旧时光,有清苦,有温暖,有不易,有坚守,细细回味,皆是岁月的馈赠。“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这碗虾糠面,盛的从来不止是面,是故乡的根,是岁月的情,是无论走多远,都放不下的牵挂。</p> <p class="ql-block">后来儿子渐渐长大,求学、工作、安家,我的脚步,也跟着他从一座城到另一座城,每到一处,总要寻一碗当地的面,在面香里,感受陪伴的温暖,体味不同的烟火情。</p><p class="ql-block">儿子在常州读大学时,我去看他,清晨他带我去街巷里找常州银丝面。那面细如发丝,洁白柔韧,煮得软硬适中,浇上特制的卤汁,拌上几颗青菜,简简单单,却温润爽口。看着儿子埋头吃面的模样,想起他小时候,在古镇灶台边等着母亲煮面的样子,时光匆匆流转,两代人的温情,都藏在这一碗细面里,无需多言,满心都是安稳。</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后来儿子在无锡工作,我也总要寻一碗地道的无锡面尝尝。江南水乡的面,向来带着甜润的气韵,无锡面最是讲究,红汤浓醇微甜,白汤清鲜回甘,浇头多是酱排骨、开洋、青菜,简简单单却入味三分。面条筋道不烂,吸饱了甜鲜的汤汁,一口下去,是江南独有的温润软糯,不像北方面食那般厚重,也不似家乡面那般清苦,是水乡滋养出的温柔滋味,走在古运河畔的街巷里,吃一碗热面,看船桨轻摇,只觉“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大抵就是这般惬意。</p> <p class="ql-block">再后来,路过南京,总会特意寻一家老面馆,吃一碗地道的南京皮肚面。老南京的街巷里,皮肚面是最接地气的烟火味,金黄酥脆的皮肚炸得恰到好处,往热汤里一泡,瞬间吸满鲜汁,变得软糯多汁,再搭配筋道的面条、鲜嫩的青菜、爽口的榨菜,爱吃辣的便浇一勺红亮辣油,鲜辣过瘾,热气腾腾。没有精致摆盘,没有繁复讲究,就是市井里最踏实的美味,一碗下肚,暖意涌遍全身,尽是金陵城的市井温情,平凡又动人。</p> <p class="ql-block">如今儿子在苏州安家落户,我便常去小住,苏式面成了日常的滋味。苏州的面,讲究汤清面细,浇头精致,焖肉、爆鱼、鳝糊,样样入味,坐在古色古香的面馆里,窗外是粉墙黛瓦,耳边是吴侬软语,儿子陪在身边,慢慢吃一碗面,岁月静好,安稳顺遂。从古镇的虾糠面,到扬州的阳春面,再到常州、无锡、南京、苏州的各色面,一碗碗寻常的面,串起了我的半生。</p><p class="ql-block">“衣莫若新,人莫若故”,吃过万千滋味,最念的还是旧时光里的那碗面。它藏着旧时岁月的清苦,也映着如今生活的富足;连着古镇故乡的根,也牵着儿女绕膝的情。生活从不是轰轰烈烈的传奇,不过是藏在这些细碎的烟火里,藏在一碗碗热面的温暖里。这一碗面,半生情,岁岁年年,在岁月里留香,在心底里绵长,永远不会消散。</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