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红的夏日

远清

火红的夏日，滚落汗珠，渐稀的星光，自然地在我心中泛起涟漪，想写夏日的热，更想要清凉而悠远的歌。

《火红的夏日》

裁缝店的玻璃门敞着，热浪一层层涌进屋内。他立在熨衣板前，短袖卷至肩头，七分裤裹着紧实的小腿，像两截烧烫的烙铁。熨斗“嗤”地腾起白汽，手臂随之起落，汗珠顺着肌肤滚落，滴在裤脚，晕开一圈深色湿痕。我叹这天暑气逼人，他头也未抬，笑着应道：“有活干，便不觉得热了。”那笑意也是赤红的，从面颊漫至脖颈，与蒸腾的水汽相融，仿佛他周身燃着一团温温的火。

入夜，搬一把椅子坐在家门口。天上的星星比记忆里稀疏，好似被筛子滤过，只余下寥寥几颗，悬在半空轻轻晃动。蝉鸣却稠密，顺着梧桐叶的缝隙倾泻而下，落得满身都是。我仰头数星，刚数到第七颗，隐约听见水声，悠远又轻柔，恍若童年弄堂口那根自来水管流淌的声响。

旧时的夏天，是赤脚赤身的时节。鹅卵石的路被烈日烤得发烫，脚心阵阵发痒。我从前弄堂奔到后弄堂，又沿着墙根跑向灶披间。跑累了，直接凑到水龙头上喝上二口，冰凉的水流涌入喉咙，裹挟着淡淡的铁锈甜意。傍晚更为畅快，整个人站在水龙头下，清水自头顶劈落，激得人浑身打颤，连这份寒颤都带着清甜。最奢侈的去处是苏州河，说是游泳，不过是在岸边扑腾。河水浑浊，飘着柴油气息，我也会依旧一头扎进去，肆意扬起水花。上岸时发丝不断滴水，通体舒畅，走过弄堂留下一串湿脚印，风一吹转瞬干涸，仿佛方才的嬉闹从未发生。

如今家中有空调，有淋浴，绿豆汤镇在冰箱，切好的西瓜盛在瓷盘。可我依旧坐在门外椅子上，望着疏淡星河，聆听那似有若无的水声。水声来自遥远的往昔，来自那个红彤彤的盛夏。那时的太阳炽烈通红，把弄堂一 群赤身赤脚奔跑的孩童，都染成裁缝店里发烫的熨斗，裹挟热气，满弄堂奔走。

裁缝说他不惧酷暑，有活计便心生欢喜。我忽然想起年少时，我也从不抱怨炎热，只一心奔跑、跳跃，任凭身上被晒脚底被鹅印卵石灼得通红。旧日的热是鲜活的，嵌在骨缝间，带着痒意，非要满身大汗才能消解。眼下的热却是凝滞的，躲藏在空调持续的嗡鸣里，凉意浸得人虚空乏力。

屋内飘出绿豆汤清甜的香气，妻子出声唤我。我起身，椅子发出一声吱呀轻响，恍若惊散头顶星光。今夜没有露天水龙头，没有苏州河的水波，只有一室凉意，一室寂静。静得令人惦念那火红夏日——他还在熨烫衣裳吗？手臂上滚落的汗水，该淌到裤脚了吧。

我推门走入屋内，空调冷风迎面扑来。回头遥望夜空，星辰依旧寥寥。蝉鸣不知何时悄然停歇。夏天本就该是热烈滚烫的，烫红裁缝的肌肤，烫得孩童在弄堂狂奔，推着我们走出旧日岁月，闯入这一室清凉。待到此时回头遥望，方才懂得珍惜。

这蓦然回首，便是珍惜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