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盛放之时

丽丽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桂香又起</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暑气渐渐消散,晚风里漫开淡淡的桂香。又是一年九月一日,街头随处可见背着书包的孩子,崭新的校服,匆匆的脚步,家长的叮嘱混杂在喧闹的人声里。望着眼前这幅熟悉的光景,许多尘封的往事,顺着秋风,一件一件地回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于我们这一代人,开学日从来不止是日历上的一个日期。它是漫长暑假的终点,也是一段新生活的开端。年少时的心境总是矛盾,一边贪恋夏日无拘无束的闲散,一边心底又藏着一份期待,盼着重逢许久未见的同窗,盼望翻开崭新课本,闻见纸张独有的油墨气息。那时候总以为日子漫长,一页页翻过,总会有下一页可以等候,却未曾想到,有些相逢,只属于年少的光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至今记得儿时开学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母亲便在灯下替我收拾书包。作业本的封皮平整干净,铅笔削得尖尖的,尺子橡皮一一归置妥当。洗得平整的校服,还留着洗衣液淡淡的气息。出门之后,我总会绕到巷口等候小芳。</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她总背着一只洗得发白的浅蓝布书包,乌黑的马尾随着走路轻轻晃动。她性子安静,说话声音软软的。清晨巷口老桂树下,她摘了一簇桂花,用作业本的纸小心包好,怕露水洇湿花枝。递花过来之前,她总会细心把花枝上枯黄的碎叶摘掉,笑的时候习惯用手背轻轻掩住嘴角。看见我,便笑着伸手,把一小簇带着露水的花枝递过来,指尖还沾着细碎的黄色花瓣。“给你,今天的桂花开得最好。”我接过来,低头闻了闻,那股清甜的香气混着她校服上洗衣液的味道,一同钻进鼻腔。我把这枝桂花小心别在课本的扉页里,整整一个秋天,每次翻书,都能嗅到淡淡的甜香。我们并肩沿着小路往学校走,晨光铺洒肩头,脚下踩着路边散落的落叶。</span></p> <p class="ql-block">她会絮絮讲暑假里的琐事:去外婆家捉知了,在田埂上摘野酸枣,也会抱怨假期作业写得仓促。我也同她分享读过的小故事。路上满是奔赴校园的孩童,有的磨磨蹭蹭被家长催促,有的蹦跳着满心欢喜。我们就那样走着,少年人的欢喜,不必盛大,只是一路同行,便足够满心欢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校门口人声鼎沸,校门敞开,各色书包汇成人流。老师站在门口含笑迎接,几句温和的问候,便吹散了假期残留的慵懒。走进教学楼,楼道间满是欢声笑语,久别重逢的同学互相诉说假期见闻,也有孩子趁着课间慌忙补着没写完的作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我和小芳的座位挨在一起,课堂上偶尔会悄悄对视一眼,又慌忙低下头,假装埋头看书。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课桌上,粉笔划过黑板,沙沙声响,是校园独有的韵律。窗外桂树的枝叶斜斜探进窗台,细碎花瓣偶尔随风飘落在课桌上。</span></p> <p class="ql-block">课间十分钟是最热闹的时候。除了小芳,阿罗、阿张、阿花也总聚在一处。阿罗性子最活泼,爱跑爱闹,常常带着我们玩追逐游戏;阿张憨厚稳重,总是充当游戏里的“裁判”;阿花心思细腻,会把家里带来的零食拿出来分给大家。</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们常常挤在走廊栏杆边,或是跑到操场的梧桐树下,嬉笑打闹。有时玩丢沙包,沙包飞来飞去,尖叫声洒满整个操场;有时凑在一起讲民间小故事,谁讲得滑稽,就引得众人哄笑。小芳会偷偷从口袋摸出水果糖,掰成两半分我一半,偶尔也会摸出几朵捡来的桂花,轻轻放在我的桌角。我把攒下的卡通贴纸,小心翼翼送给她。我们很少说什么宏大的理想,只聊些细碎的小事:哪一门课最难,放学要去哪里玩耍,期待下一个假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放学之后,便是我们肆意撒野的时光。每逢放了学,我便约上小芳、阿罗、阿张、阿花,绕过村口的田埂,往郊外的山野跑去。</span></p> <p class="ql-block">有一回,我们看见老槐树上悬着个硕大的马蜂窝,阿罗撺掇大家去掏蜂蜜。我们找来长长的竹竿,踮着脚去捅蜂巢。蜂群轰然涌出,嗡嗡地朝众人扑来。几个人吓得四散奔逃,慌乱间撞过路边的桂树,落得满身花瓣。我躲闪不及,脸颊被狠狠蜇了一下,又肿又疼,火辣辣地发烫。一行人狼狈跑回家,脸上手上布满红肿的包,衣襟上还残留着奔跑时沾到的桂花香。我们也曾偷偷下河摸鱼戏水,没少挨家里大人的训斥。如今路过老槐树,脸颊上似乎还能感到那阵火辣辣的疼。</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放学的黄昏,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们沿着原路慢慢走回家,秋风卷动落叶,脚下沙沙作响。走到巷口分别,总要约定,明天依旧要一同上学。那些秋日的黄昏,简单又温热,是我记忆里最柔软的片段。</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开学第一课总是庄重的。班主任站在讲台,清点人数,叮嘱我们收心,告诫要珍惜光阴。窗外桂树的枝叶筛落日光,细碎的花瓣混着粉笔灰,在光柱里缓缓飞舞。指尖抚过崭新课本的纸页,扉页那枝桂花依旧芬芳,心中满是朦胧的向往。那时的心愿朴素又简单,只盼每一个开学的日子,都能和小芳,还有阿罗、阿张、阿花,一同坐在同一间教室。</span></p> <p class="ql-block">岁月悄然向前,转眼便步入中学。课业骤然加重,开学的欢喜里,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忐忑。清晨迎着微凉的秋风赶路,晚自习结束,夜色沉沉。教室里灯火通明,少年们埋首习题,笔尖在纸上不停游走。心事也在悄然生长,有解不开的难题,有考试失利的沮丧,也有藏在心底的细碎情绪。</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依旧是九月,我和小芳还是会一起走那段放学的路。只是她不再摘桂花了。教室窗外的桂树被修剪过枝干,那一年的花果然开得稀疏。偶尔有同学摘来几朵别在课桌角,我侧过头望她,她正低头抄写笔记,没有抬眼。</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有次路过巷口那棵老桂树,我下意识伸手想要折下一枝,她却轻轻拉住我的手腕,低声说:“算了吧,花都快谢了。”一阵风过,几朵开败的桂花从她肩头旋落,她低头瞥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接。我愣在原地,手悬在半空。那年的甜香,确实比往年淡了许多。夜色微凉,我们说起学习的压力,说起对未来模糊的想象。阿罗、阿张、阿花也渐渐有了各自的心事,课间打闹的时光越来越少,往日肆意疯跑的日子,慢慢被试卷与习题替代。那时的我们,以为这样的相伴会一直延续,却不曾懂得,人生的离别往往悄无声息,没有隆重的告别。</span></p> <p class="ql-block">升学之后,搬家,分班,联系慢慢淡了。没有争吵,没有隔阂,只是生活的轨迹,不知不觉就分了岔。阿罗去往外地求学,阿张早早辍学外出谋生,阿花随家人迁居别处,小芳也渐渐和我断了音讯。我们再也没能相约,一同走过开学的清晨,再也不能结伴上山掏蜜、下河嬉闹。</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此后便是各自求学、谋生,日子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四散漂泊,再也难以聚拢。我常年在外出差,辗转于各个城市,奔波于烟火俗世,许多旧时光被压在记忆的角落,很少再翻起。前些年出差返程,路过县城的街市,熙攘的人流之中,我意外撞见了小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一别数十载,岁月早已蹉跎半生。街角那棵老桂树还立在那里,只是今年花开得稀稀落落。她提着菜篮,篮里盛着带着水珠的青菜与小葱。她先认出了我,脚步骤然顿住,眼睛睁大一瞬,手里的菜篮跟着轻轻晃了晃。我隔着一辆驶过的电动车望向她,脑海里飞速掠过无数片段,最后定格在那年巷口的九月。她张了张嘴,似要唤出我的名字,又迟疑着把话咽了回去。</span></p> <p class="ql-block">周遭街市的人声、车鸣仿佛一下子推远,只剩下秋风擦过脸颊的凉意。我握着公文包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半晌说不出话。她顺着我的目光望向桂树,浅浅笑了笑:“每年这个时节,我都会想起你课本里夹的那枝桂花。”那枝花,我夹了整整一个学期,最后干枯成褐色的碎末,被我小心收在铁盒子里,连同那个九月全部的欢喜。我们简单寒暄几句,千言万语最终尽数咽回。横在我们之间的,不只是遥远的距离,而是整整一段逝去的岁月。匆匆道别,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身汇入人海,菜篮在她臂弯里轻轻摇晃。一片桂花瓣飘落,恰好贴在我的鞋尖,我竟不忍心去踩。</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又过了几年,辗转收到消息,班里组织老同学聚会。阔别多年,我怀着几分忐忑赴约。饭桌上,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拼凑起年少的记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当年那群嬉笑打闹的伙伴,各自走出了全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当年最张扬好动的阿罗,如今反倒沉稳内敛。这些年他跑过运输,做过小生意,几番起落,守着一间小店度日,眉宇间褪去了少年的莽撞,多了烟火淬炼出来的疲惫与平和。阿张早早外出打工,吃过不少苦头,最后回到故土,守着田地打零工,日子平淡寡味。阿花远嫁他乡,常年困于家庭琐碎,很少再踏回故土。</span></p> <p class="ql-block">唯独小芳没有到场,听同学说起,她被家庭琐事牵绊,实在脱不开身。席间大家举杯闲谈,有人说起阿罗当年被马蜂追着跑过田埂的旧事,满桌人笑得前仰后合。阿罗自己也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眼角却渐渐泛红。笑声由高昂慢慢回落,如同潮水退去,屋内只剩下窗外秋风吹动桂树枝桠的细碎声响。席间陷入短暂的安静,有人抬手悄悄擦了下眼角。</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席间没有人再多说感慨的话,可人人心里都清楚,当年一同奔跑嬉闹的少年,如今各扛各的重担,各有各的悲欢,再也回不到那个无忧无虑的九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如今我早已告别校园,再也不用背着书包奔赴教室。可每到这个日子,看见路上成群的少年,总会不自觉回望旧日时光。当年觉得枯燥难熬的读书岁月,回头望去,都成了弥足珍贵的回忆。</span></p> <p class="ql-block">街上的桂花开得依旧繁盛,和年少时没有两样。校门口来来往往的孩子,脸上满是鲜活的朝气,他们尚且不知前路的风雨,怀揣一腔赤诚奔赴新的旅程。偶尔恍惚间,仿佛还能看见巷口那个扎马尾的女孩,手拈一簇桂花,笑着朝我走来;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阿罗的呼喊,小伙伴们追逐嬉闹的笑声。风掠过,那些幻影便消散在人流里。</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那些和伙伴们共度的朝暮,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只是一段干净澄澈的少年情谊。县城街头仓促的重逢,同学聚会上的唏嘘闲谈,还有那些莽撞荒唐的年少往事,都妥帖安放在心底。</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风又起。街角有背着书包的孩童跑过,书包带子随着跑动一颠一颠,像极了那年九月。我弯腰拾起落在脚边的桂花,把它凑近鼻尖。香气已经很淡了,淡得几乎要消散。可我仍嗅到了,那是巷口的秋天,是晨光里的蓝布书包,是她递花过来时,指尖沾着的那一抹清甜。我将花瓣揣进胸口的口袋,转身走进漫卷的秋风里。</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