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功名与尘土》上 部第二章(续)

在下无言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无意间,我瞅见到在我旁边的一个姓张的同乡,只见他含着满眼眶的热泪,就像是秋雨后狗尾巴花冠上饱和的水珠,只要有什么东西一碰就会落下来;鼻孔里犹在不住地唏嘘,听着就像是正发了鼻窦炎。他正一针一线地在认真缝着。紧接着,他又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竟把一根手指头给咬破了,在他的一个大笔记本上用血写字呢!那书写的格局像是米氏章法,是两横排爽劲的红字:“我要永远听毛主席的话,要为解放全人类而英勇献身!”,字下面还落款了他的大名——那老兄竟然写血书了!</p><p class="ql-block"> 我当时见了他的这一举动,简直呆住了!整个屋子的人也似乎都呆住了。一会儿,当人们方晃过神来的一瞬间,我便觉得这位老兄的形象,便忽然地就高大了起来,也正像伟大的鲁迅曾写的那个人力车夫的样子:“须仰视才见”!</p><p class="ql-block"> 只见黄连长走上前去,一把握住了他那只带血的手说:“小伙子,好样儿的,我记住你了!希望你往后,一定兑现你今天血书上写的誓言!”随即,满屋子的人都给予他以热烈的掌声。</p><p class="ql-block"> 对我老乡的这一壮举,不仅是黄连长记住了,我也记住了。于是,我也极想学着他那样子,便悄悄地把一个手的中指头有肉的那面,硬塞到上牙和下齿间,唯恐大伙儿瞧见了不好意思,企图使劲地咬一下子;可是到底怕疼,没敢真的去用力咬;可终究,还是把那个手指头放了下来!不过我随即就想到了那年头里甚是流行的一句话来:“忠不忠,看行动”;往后我究竟会是何样之人物,还是用我的实际行动来证明吧!我还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再把曲着的小胳膊肘使劲一晃,表示主意已定!</p><p class="ql-block"> 不过后来,倒是发生了颇具讽刺意味儿的事,听说我那位姓张的老乡,毛主席的话他只听了两年后,却居然去投机倒把、为诈骗钱财而“英勇献身”了!——说他悄悄从老家里弄了一大麻布口袋的干洋芋(马铃薯)拿到部队里来,再偷偷地拿到内蒙古草原上去贩卖,并向牧民们大肆兜售说,那就是我们南方稀有的名贵天麻,是全世界最好的一样中药材,大可治疗头晕目眩、肢体麻木和各类风湿病的!吃了它,犹能包治百病,哪怕是牛皮癣或梅毒,亦都能用它治好,准能叫人白白胖胖、益寿延年,老年人用了它,不会腰酸背痛,能健步如飞;尤其有一种特别的疗效,能医治人的脑筋、能倍增无产阶级的革命精神!</p><p class="ql-block"> 事情败露后,他被开除了军籍,被押送回家;送回老家后,又被民兵们戴上了高帽子,去打锣游乡,和“五类分子”(地、富、反、坏、右)一样的挨批斗。不过从那以后,我们湖北兵就在整个雁北高原乃至半个内蒙古草原上,是出了大名了!</p><p class="ql-block"> 那天早晨,连长主要还是组织我们认真地学习部队的《保密条例》和《内务条例》。说我们是特种兵,部队里的事情全是军事机密,决不可为外人道也,也包括父母或对象(在老家的恋人)。我是又一次听到“我们是特种兵”的话。我尤其记得连长再三强调,“不该说的不说,不能问的不问”,所以,我一直想问“我们什么时候才会去学开飞机”的话,就一直没敢问。不敢问的原因亦无独有偶:我担心这是常识性的问题,恐怕别人听了会笑话我的无知。又譬如还有两个小问题我也没敢问:什么时候才会给我们发抢,什么时候才会发钢盔。这都是我一直想问而又不敢问的问题。我在新兵营那些日子里,这几个问题颇使我纠结,也一直不甚了然。</p><p class="ql-block"> 学习刚刚完毕,就突然听见高音喇叭里响起了军号声。这号声究竟是干什么的,我们大多不甚明白,过了好一会儿,才听有人告诉说,那是去食堂就餐的集合号声。虽说是一平常的集合号令,却也让我觉得有些新奇:就吃一个早饭,却也要吹起嘹亮的军号声来,居然犹如此的张扬和隆重——我真是弄不懂!</p><p class="ql-block"> 接下来,但见如狼似虎的大兵们,个个儿都是行色匆匆,很快就按部就班,站好了各自的队伍。我想,这大概是很快就能吃上饭了。可是见黄连长却突然来到了队伍的最前头;又只见他面对着饭堂门楣上方毛主席的一幅画像,俩眼珠并不瞅我们一下。我以为这一定是连长大人欲率先冲向饭堂了!可是他却要我们拿出那个随时都揣在上衣兜里的《毛主席语录》本儿来,并一律要求学着他的样子,用右手的手掌,紧紧握住语录本儿的下半部,千万莫弄掉了;还要充满无产阶级感情地高声呼喊:“敬祝我们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再要把手和语录本儿由胸面前开始,随着喊“万寿无疆”的两个节拍,努力地向上举两下子!同时,在“敬祝”完毛主席后,还须怀着同样真挚的感情,不得厚此薄彼,须一视同仁,要敬祝林副主席身体健康永远健康。好在这一连串的动作和感情,我是在老家时就已基本学到过的,临走时,区里的胡领导就基本是这样子教导的。——不过略有不同,胡领导是把一只握着酒杯的手,从左侧到右前方很自然地一划拉,其活动半径大抵为九十度,显得舒展;而黄连长则要求是把一只握着语录本的手,有节奏地努力朝上举动,显得刚劲有力——到底是军人,一举一动都能显示出强大的力量!</p><p class="ql-block"> 只有把这一切的程序全都圆满结束后,方可登堂入室,开吃。哪曾想,在部队里的一个简单吃饭,竟也有如此丰富的政治内涵!</p><p class="ql-block"> 也正是这回吃饭,让我确乎懂得了一个深刻又简单的革命道理:作为当代的一个无产阶级的革命战士,不搞“敬祝”是不能吃饭的;这每回吃饭的敬祝,是比钞票都更有用的东西,亦为一个革命军人应当具备的基本素质!这餐饭,乃是我平生里第一回吃上的“公家饭”,它标志着我将从此就是一名正式的革命军人了,所以我得好好地吃!</p><p class="ql-block"> 见得厨房里有几个人抬出一大簸箩“饭”出来了,我却从没见过那究竟是怎样的一种稀罕物儿:黄金亮色的,圆锥形,那底部犹有大拇指粗的一个洞洞,正热气腾腾呢。横竖,那一定是人间之美味了!我怀揣着一份自私心,拿了一只最大的盘子,去堆了五个最大个儿的回来,准备最美美的吃上一顿;若是没能吃完,就带回寝室里去当夜宵,慢慢地消受!可是,当我狠狠地咬到一大口在嘴里后,只感到一股生玉米气味儿直冲鼻孔,粗糙、干涩、怪味,是一路跑了进来,难以下咽,很难吃!那仿佛就不是一种能够用来填饱肚子的食物,而像是一味什么中药的药丸。后来,我只好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把剩下的那四个半包谷面圪垯,悄悄地去扔进了潲水缸里;心想,那东西喂猪还是行,我这样做,罪孽兴许还不是很大,它还可以去做猪饲料的。当然,后来我很快就知道了,那就是当年北方人每餐的主食“窝窝头”了。</p><p class="ql-block"> 吃那顿饭,我是一辈子都记得的:我只吃了大半个窝窝头,三根儿半咸菜,一碗小米粥。——先前是做梦都没想到的,原来部队的饭,也不是那么好吃!</p><p class="ql-block">(接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