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上的守望者

常保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最令我感到惊奇和不可思议的,是阳台栏杆角落上那一盆芦荟。</p><p class="ql-block"> 十几年了,从当初怯生生的一小株,长成了如今这密密麻麻、挨挨挤挤的一大盆。年复一年的,没人给它浇水,也没人给它剪枝。它的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枯,层层叠叠地堆积在根部,像是自己为自己积攒的、过冬的棉被。而新的叶片,就从这枯荣交错的“棉被”里,执拗地、笔挺地探出头来,带着一身初生牛犊般的青嫩与锐气,慢慢地,又沉淀成深沉的墨绿,边缘长出细密而坚硬的锯齿。它就这么活着,不声不响地,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p><p class="ql-block"> 这些年,这方小小的阳台,实在热闹过一阵子。我们曾兴致勃勃地搬回过好些盆盏:娇艳的月季,袅娜的文竹,还有一盆据说能带来好运的金钱树。我们为它们精心调配泥土,定时浇水施肥,对着它们说些无谓的鼓励的话。然而,不知从哪一个疏漏的早晨开始,它们便一盆接着一盆地萎谢了,连同那些瓷的、陶的盆钵,一起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如今,光秃秃的水泥台面上,只有风留下的尘,与阳光烙下的、寂寥的影。唯独这一钵芦荟,像是被时光遗忘的信徒,固执地守在原地,用自己全部的生命,填充着这一角的虚空。</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span style="font-size:18px;">每日,总是它第一个承接破晓时那缕最清冽的曙光;傍晚,又是它独自咀嚼着天边最后一抹、被楼宇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残霞。春夏的暴雨忽然而至,豆大的雨点凶狠地砸在它肥厚的叶片上,噼啪作响,它只是微微颤动着,将每一滴雨水都吮吸进自己的脉络深处。盛夏的午后,烈日毫无遮拦地炙烤着,栏杆烫得可以烙饼,空气里浮动着白晃晃的光晕,它的叶片边缘偶尔会泛起一点焦黄,但那苍绿的底色,却愈发沉静,像是把所有的酷热都默默吸纳、转化成了生命的韧度。</span></p><p class="ql-block"> 它就这么站着,站成了一道风景,一个习惯,一份无言的见证。它看过窗内婴孩的啼哭变成少年的朗笑,看过女主人的青丝间悄然沁出霜色,看过节日里温暖的灯火,也看过离别时沉默的背影。它仿佛什么都知道,却又什么也不说。有时我凝视它,会觉得它并非一株植物,而是一位缄默的家人。它所有的等待与坚持,似乎都源于一个天真而固执的信念:它的主人还会回来,还会像从前那样,偶尔推开这扇门,为它拂去叶上的积尘,哪怕只是匆匆一瞥。</p><p class="ql-block"> 这念头让我心头一颤。原来,在这喧嚣易变的人世间,最长情的守候,竟来自这一盆被我们无意间遗落的、最不起眼的芦荟。它不言不语,却用十几年的枯荣,为这个家守住了最后一点绿色的、生生不息的记忆。它站在那儿,便站成了一段时光,一个故人,一份让漂泊之心得以安放的、温柔的凭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