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树

苏苏

<h3>       傍晚,坐在旷野里吹着这流水一样柔软的风,看着我的那棵树,晚霞还没有完全出来,只在最远处有一髻儿黄红。</h3></br> <p class="ql-block">  北山脚边过来一群驴子,我希望它们经过我的树下,让我拍到它们身影和远处的晚霞。但它们不敢靠近我,只在它们认为安全的地带肆无忌惮地打架,驴群里混入了两只马,或者确切地说是骡子,但凡一只想要靠近觅食区,另外一只一定会追得它斯文扫地地嗷嗷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其实它们的觅食区不过是戈壁滩的沟沟坎坎里被施工人扔下的各种颜色各种形状的垃圾。它们撕扯着那些垃圾,踩踏着那些铁皮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响,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可吃的,然而走了一批,又来了一批。这大概就是戈壁滩生物们必然的觅食之路吧,没有鲜嫩的青草和可口的面包,无非是干扰它们嗅觉的散发着浓烈油漆之类气味的化学物质。</p> <p class="ql-block">  不远处有一扎完好地盖着盖子的,装模作样又挨挨挤挤地站在包装箱里的啤酒瓶,瓶里的溶液早就魂飞魄散了,现在里面大概装的都是一瓶瓶的禅意了吧,不然怎么能有哲学家的淡定,能够正襟危坐在傍晚的风里,倔强从容地看着这些动物们撕扯而任尔东西南北风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一个人坐在戈壁滩上吹吹风还是不错的,尤其是不要去看那些垃圾的时候,即便是驴子们把那些垃圾踩的叮当作响,你也可以只关注驴子而选择忽略那些会响的垃圾。此刻,你便什么都可以不想,享受这份独有的惬意。</p> <p class="ql-block">  这时候看着我的树,看见偶尔有一两只小鸟在树丛间飞舞,飞进去又飞出来,但是好像我的树并不能挽留他们,它们终究还是结伴去了温暖稳定的草丛。小鸟们并不成群结队,总是一个一个轻悄悄的来,又静悄悄的走,也偶尔有远远地就叽叽喳喳地大叫着飞来了,落在树上也是大呼小叫的,然后它最终还是又叽叽喳喳的地离开了。鸟儿我是拍不到的,它们飞行的速度总是大于我老迈的双手准备相机的速度,就用眼睛拍一下吧。拍它们极速地沉没在戈壁滩的石子中不见了,浸染在戈壁的颜色里。这个世界总是这样,喜欢把你拉入他的怀中,让你淹没在他们当中,直到分不出你我,分不出彼此,甚至分不出整个世界。</p> <h3>       驴子走到远处戈壁的暗影里,和沙碛重叠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样,驴子的身影也被沉浸了,不管是是戈壁滩拉他们入伙了,还是它们主动融入戈壁滩,结果都是一样的,一定会浑然一体,但它们都认为那是拯救。</h3></br> <h3>       当然坐在风里你也可以什么都想,我想我的树孤独的时候它在干什么,各种各样的天气里它经历了什么?它是不是也像我一样把驴子经过烽燧对面的崖面时,把驴子当成烽燧的前景,想象着是驴子传递消息快还是烽火更快,如果烽火更快,那还要驴子干什么?烽燧的速度快是为了家里的驴子有个安全吃草的地方吗?但是你看驴子们看着人的眼神有过安全感吗?</h3></br> <h3>     我以为,感到不安全的应该还有马路斜对面土丘上的烽燧,孤零零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当然它现在已经融入了大地的颜色,也融入了现代人的审美,人们不允许它赤身裸体、缺胳膊断腿、自生自灭。人类精神寄托的要求不允许它那么随便,于是重新给它量身定制了“铠甲”,大概人们潜意识里是想给它造出些当年戍兵的英气来,结果它也很听话,于是就那么不伦不类地,方方正正地稳当在这个土坡上了。</h3></br> <p class="ql-block">  驴子已经不爱去它那里了,一则我以为驴子和我一样,觉得它现在更像个目不斜视的呆子,不像以前,四面不避风日却能四面八方地交流,它现在有点儿穿上制服就不认人儿的样子。二则人们还殷勤地给它建了个栅栏院子,不知道的以为它能里面种菜过日子,或者能够采菊东篱下,悠然望北山地偶尔浪漫一下呢。谁知道它从此是更孤独了,还是更骄傲了。</p> <p class="ql-block">  我想象着以前驴子骆驼们应该偶尔会在它旁边站一站,远眺一下遥远的喀尔里克雪峰,憧憬一下远方绿草葳蕤的滋味,或者低下头闻闻它来自另一个朝代的古老味道。现在好了,驴子之流是不会跟它亲近了,本来它就没有什么可以诱惑它们的资本,谁愿意跟人隔着篱笆交流?你家篱笆缝隙里是有杜甫递过来的酒杯呢还是有黄四娘家幽香的花径?况且现在还学会板着脸了。</p> <h3>     估计目前它唯一的乐趣就是接受现世儿孙打着研学的名义对着它指指点点,评头品足了吧,有时候它还没来得及给仰望它的眼神里的憧憬度打打分呢,眼神们就迅速明灭着走远了,想必它大概也是有些委屈的,但它终究再也不能以“点烟放火”以示抗争了。我非鱼,不知鱼之乐,一切都是揣度,别听我胡说八道。</h3></br> <h3>      更远处的喀尔里克雪山也被烽燧脚下的土坡斜切着挡住了,骄傲的汽车从他们身边飞来飞去,目不斜视旁若无人。</h3></br><h3>     而眼里最能放得下别人的是一只蚱蜢,它从我的脚边飞过去,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它新的落脚处让我分不出它是一块岩石,还是一片褐土,还是变成了一颗小石子,它们混入大地太久了,所到之处皆为自我,它们可真有安全意识,一点儿没有我的显摆作风。这给我寻找它造成了很大的的困难,寻寻觅觅中,它竟然又先一步感知了我,它故意在我到达的前一秒飞起来然后又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继续调戏我,它肯定是想让我生气,它知道这茫茫戈壁中只有它自己,它很健硕,比前几天草原上的蚱蜢肥胖很多,大概是这里所有的草丛都归它所有,怎么也得有点儿地主风范,况且自由恣睢,心宽体胖的茁壮成长才更适合戈壁滩的宽容。</h3></br> <h3>      可它是从哪里找到这片世外桃源的呢?也许是大风把它从山那边的草场带到了这里,我抬头看看远处的山峦,我很为蚱蜢们忧虑,山上草丛里的蚱蜢缺少了一位强健的伙伴,现在这个不幸的孤独蚱蜢也失去了传宗接代的意义,从我们人类的角度看,它现在已经沦为了行尸走肉。这都是风惹的祸。</h3></br> <h3>       风惹的祸不止这一个,应该还惹了一只蝴蝶。因为正当我这么想着蚱蜢的遭遇的时候,竟然有一只白色的小蝴蝶也感知了我,快速从我的脚边飞过去了,竟然也是孤零零的,它盘旋寻找了半天都没有落下来,不知道是不是我走过的地方,刚好是它的巢穴。它弱小得多,大概是贫瘠的戈壁滩的花朵也营养不良,很难供养丰盈它的美丽吧。不过它很傲岸,有着些我喜欢的特立独行和不拘一格,但我依然忧虑,我不知道她这么忙碌到底为了什么?这么穷苦的水分土壤和草丛,配不上她的努力,也不会给她什么结果。跟人类一样一辈子瞎忙活。可能是我现在不忙了,就开始杞人忧天了吧。</h3></br> <h3>     那就不说了,一个人这么安静的呆着就行了,听风从耳边匆匆的地划拉过去,还没听清它的耳语,就走远了,就像有些人, 匆匆一别就是天涯,越来越多的人跟你各自江湖了,你站在自己的江湖上,发现你就是这棵我的树,你的方圆世界里,犯不着跟谁分担寒潮、风雷、霹雳,也无需跟谁共享雾霭、流岚、虹霓。</h3></br> <h3>      今天天气有些阴沉,阳光也很萎靡,和煦的风里,在城市和荒野之间,跟我的树凝望片刻,竟然觉得她给了我灵性,我应该早点儿来。</h3></br><h3>       我跟我的树的相遇,是在 2019年4月一个多云的傍晚,那天下过雨,近夜的云彩很美,我们走便道的时候,我发现了她,她的脚下还有积水,车灯光打过去,那种境界里,独有的凄美遗世独立,世界都安静了。</h3></br> <h3>      它旁边方圆几公里也没有愿意跟她站在一起的另一棵树,于是我给她起名:我的树,这样好显得她并没有那么寂寞,谁来了都可以这么叫她。那时的她年轻美丽,我给她拍了照片,一抹蓝调里里的温暖。我还为她写了一首诗《一棵风景》</h3></br>       我们就这样相识然后好久不见。因为我很多年都心无旁骛地做一个过客,一晃好几年过去了,我突然想起她,她依然枝繁叶茂,我很高兴,树总是比人活得久,而且可以越来越年轻。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而她还活着,不知道她会不会也能这样地想起我。 <h3>        今天这个傍晚我的树也算是过了个热闹的节日吧,我以为我的到来算一份,晚霞算一份,晚风算一份,闹哄哄地来又热闹着走远的驴子也算一份。尤其是驴子的加入,你听它们虽然走远了但叫声依然遥远隐约地传过来,其实很清晰,因为这会儿刚刚走过来的驴子听见了,它们突然安静地停下了,雕塑一般一动也不动。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它们心灵的唿唤。过了一会儿,它们又继续在寻觅的路上了。我等着它们过来,也许我的存在对它们也是一种危险吧,它们没有走近。我以为,我们全都合起来,就是节日了。</h3></br> <h3>       这时候突然我看见有一只驴子慢慢地斜下身子,躺在地上打起滚儿来,我扭过头来用相机拍它,它突然看到了我的镜头,爬起来定定地看着我,此刻从我的角度看它,就只有一颗驴头,以及把驴头圈起来的一个灰色的椭圆。就像很多年以前的傍晚,我只看见一个驴屁股,在灰黑的夜色和马路上一扭一扭地妖娆。现在它们两条腿支愣着的样子,物化了传说中两条腿驴子的形象。</h3></br> <h3>       重要的是,今天可真是美美地欣赏了下驴打滚,其他两只驴子在刚才那只驴打滚的地方四脚朝天地打了几个滚,然后起来摇头晃脑地抖掉身上沾满了的土。北京有一种小吃就叫驴打滚,在土里或者芝麻粉里滚一滚的情态原来都是一样的,我再一次佩服了老祖宗们的观察力。</h3></br><h3>       此刻驴子们又在另一处汇集起来分别打滚儿,那是它们的沐浴,有几只沐浴完毕,竟然还有了非分之想,意欲跟旁边异性驴子打情骂俏,好在异性驴子可能比较顾及我的存在,没有让它们得逞。</h3></br><h3>     驴子们终究还是绕道走远了,大概它们不好意思在我面前太招摇吧,毕竟被我看到了为人不齿的天性还是有些羞赧的。它们不知道的是,我其实并不会取笑它们那单一的天性欲望。毕竟有些人类,欲望比它们多多了,也赤裸多了,且不怕被众视和取笑。</h3></br> <h3>       此刻天空有一点红,我还在跟我的树一起等太阳,看它能不能从云层里钻出来照亮我的树,也照一照我,照照这片大地,照着山峰、照着戈壁滩和这些不停摇头晃脑的小草,当然也照着这些东奔西突的驴子,那应该才更有节日氛围。</h3></br> <h3>        为了庆祝我和我的树的久别重逢,我拿了一只哈密瓜,坐在树下吃,我应该早点拿过来,这样的话,我可以把驴子们也叫来一起吃,彼此打打招呼,认识认识,下次出来拍照,说不定也能给我赏脸摆个pose 。</h3></br> <h3>        此刻,这么晚了,竟然还有一只孤独慌张的小蚂蚁在石头上爬来爬去,难道它迷路了吗?可是我没有给它设置路障呀,我不是坏人,不想捉弄一个根本无法跟你势均力敌的任何一个生物,我就那么看它从石头上爬了下来,爬到了草根,爬到的小石子旁边,我无从知晓它的家在哪里,我也不能帮助它回到它的窝里,就任它慢慢地爬吧,也许它很快他就能找到自己的气味了。</h3></br> <h3>       和我的树继续等太阳,等到天将黑了,她也只是微微地冒了个朦朦胧胧的头就消下去了,天空也没有红起来。我走近树,看到地上有他大块的落枝,感觉非小风所能为,旁边还有洪水冲出的宽阔河床,原来他是听过轰轰隆隆的声响的。远观都是美往往都是假象,看着它脚边粗大的落枝,你才知道它也曾在狂风暴雨时不知所措、遍体鳞伤;看着深壑一般的河床,你才知道它也曾在洪水肆虐时心惊肉跳、无所依傍。而这一切,我们彼此都心照不宣。</h3></br> <h3>        在我即将离开的那一刻,天空的云竟然红了眼圈,我的树也多了些依依不舍的神色,飞鸟、驴子、蚱蜢和蝴蝶,以及小蚂蚁都不复存在,我和我的树又多待了一会儿,我们站在一起,一起感受这天凉好个秋!</h3></br> <p class="ql-block">  再见,我的树,让我们各自继续伴随生命风声的盘旋,为下一次相逢的宁静絮语,多积累一点忘我寒暄的素材……</p><p class="ql-block">悄然听风</p><p class="ql-block"> 初稿于7月28日 </p><p class="ql-block"> 修改于8月28日</p> <a href="https://mp.weixin.qq.com/s/SBhmxLLh4gkBsCwvgqr_1w" >查看原文</a> 原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著作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