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与人

时雨明月

　　太阳还在庄稼田上的半空，半明半晕；阳光斜斜洒在农家的院坝，干草碎屑浮在稍有温热的山风里。

已过半百的女人静静挨着毛驴蹲下，肩头轻轻贴着它苍老的面颊……也许告别，也许回忆，也许是岁月的打发……

三十八岁的老驴，已是暮年。鬃毛早已泛出霜白，如同劳作一生的农人两鬓的华发，全是岁月的沧桑。

它不躁动，不嘶鸣，长长的睫毛垂落，一双眼眸柔情似水。那眼神里没有狂躁，没有怨怼，是阅尽岁月之后的沉静，是历经苦劳之后的安然。它微微垂着头，粗粝的绳笼套在口鼻，绳结被岁月磨得粗糙，它鼻翼轻轻翕动，呼吸缓慢而绵长，带走了女人衣袖仅存的温热。

一代人的烟火岁月，深深烙印在这头毛驴的身上，毛发、眼神、还有那跳动的混着山林农田气味的心。

往昔的年月里，黄土大地上，农民与毛驴本就是命运相依的伙伴。犁地的时候，它踏着黄土一步一步负重前行；赶集的路上，它驮起沉甸甸的箩筐，踏过乡间弯弯的土路；春日拉运肥料，秋日驮回满筐庄稼，风霜雨雪，朝朝暮暮。农人握着缰绳，它便懂得向前；农人停下脚步，它便静静伫立。汗水一同洒落在田地，晨昏一同守候在院落。人与驴，呼吸同一片土地的风，共沐同样的朝暮风霜。

它不会说话，所有的诉说都藏在眼睛里。疲惫的时候，它只是垂着眼，默默承受重负；欢喜的时候，耳朵轻轻晃动，温顺地蹭一蹭人。它把一生的力气尽数交付土地，交付相伴的农人，把劳作刻进骨血。农民靠着它耕耘生计，它靠着人的照料得以安身，不是简单的奴役与被驱使，是漫长岁月里，彼此交付的依赖。人懂它的辛劳，它懂人的不易，两个生命就这样紧紧牵绊在土地之上。

时代慢慢向前，机器轰鸣取代了畜力耕作。驴不再是养家糊口必须依靠的劳力，可这份相伴的情分，没有随着时光消散。它依旧愿意把脑袋靠向陪伴它的人，眼底盛满历经世事后的平和。

世间万物，无论何种动物，皆有定数寿命。走到生命尽头之时，它们不会喧嚣哀嚎。往日好动的慢慢变得倦怠，不愿奔走，懒于进食，常常独自静立一隅。眼神褪去往日光彩，变得浑浊柔和，少了躁动，多了顺从，贪恋人的抚摸，贪恋熟悉院落的气息，安静等候生命落幕。

世间最好的羁绊，大抵便是如此。生命不分物种，都懂得付出与感念。

它的眼眸，照见过旧时代的劳苦，也照见现世的温柔。原来生命的共鸣，从来不需要言语。同样历经生活磨砺，同样熬过寒暑苦辛，人与生灵，在这片黄土之上，共命运，同悲欢。

付出换得温情，陪伴抵过岁月苍桑。

尘世匆匆，万物皆有情。每一份默默的付出，终会被时光温柔接住。也教人醒悟，相逢终有别离，善待眼前相伴的生命，便是对岁月最好的回应。

云淡风轻，已是秋。那驴叫，终是小了，少了……

也许以后，再也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