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江波 / 黄土高原上的秀美小花

黄河韵

　　

黄土高原上的秀美小花

武江波

长风漫过层层塬梁，苍莽的黄土高原袒露着厚重的肌理。这里是华夏文明的根脉所在，亿万年的黄土地养育了生生不息的生灵，也孕育出独属于这片土地的朴素与辉煌。

世人总爱赞叹园子里牡丹的雍容、芍药的丰腴、玫瑰的艳丽，这些名贵的花在精心照料下开得热烈张扬。可少有人留意，黄土高原的郊野沟壑里，藏着无数不登大雅之堂的本土小花。它们无需人浇水施肥，不用人搭架遮护，就那样在荒坡、田埂、石缝里自在生长，安安静静地把自己的美，绽放在长风掠过的地方。

走在黄土高原的郊野路上，萋萋绿草丛里，总时不时有淡雅的野花撞进眼帘。它们没有夺目的艳色，却清清爽爽，看得人满心舒展。

淡紫色的马兰，花型端端正正，薄柔的花瓣环拥着鹅黄色的花盘，耐看极了。有的从草丛里高高探出头，大方地扬着秀气的笑脸；有的则悄悄隐在草叶间，只露出半片花瓣，很像“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人。它们长在田埂边、荒坡上，不与园里的名花争艳，把根深深扎进干硬的黄土里，任凭日晒风蚀，岁岁枯荣，每年春风一吹，就准约好了似的，漫山遍野地开回来。

沟壑旁、山道边，一簇簇、一片片的旋覆花举着金灿灿的小黄花，像一群迷你的小向阳花，热热闹闹缀满荒草坡。它们最耐得住干旱，扛得住漫天尘土，连燥热的夏日正午，也迎着太阳开得热烈。厚重的黄土衬着这满眼鲜亮的金黄，山风一吹，花朵轻轻晃，蓬勃的生机就顺着坡谷，一层一层往远处漫开去。

田边地头的刺儿菜，顶着一团团绒乎乎的紫花球，浑身带着细碎的小刺，在杂草丛里自在舒展。牛羊啃过，农具碰过，农事侵扰过，可它们转头就又抽出新枝，顶着新的花球，生生不息。

村边路旁的格桑花，粉的、白的、玫紫的花瓣托着明黄的花心，身姿轻盈得像要随风起舞，像扬着盈盈笑脸迎接着远道而来的客人。风把种子撒进黄土，哪怕只是贫瘠的边角地，它们也能扎根发芽，盛情绽放，给苍茫的黄土高原再添一抹灵动的浪漫。

青青草地上的蒲公英，擎起一团团洁白的绒球，像举着无数小小的降落伞。风一吹，万千种子就顺着长风飘向沟沟峁峁，落在哪里，就在哪里扎下新根，把生机撒遍整片黄土高原。

漫野荒坡上，紫色的、白色的、红色的、粉色的喇叭花绕着田埂开，狗尾巴草也举着毛茸茸的穗子在风里晃。很多人把它当野草，可在高原人的眼里，它也是装点山野的花。平凡渺小，却无处不在，和那些野花一起，默默陪着黄土地走过一年又一年的春秋。

山间溪涧的水边，水芹开得安安静静，无数细碎的小白花攒成一把把玲珑的小伞，花影落在粼粼水波上，连流水都沾了几分秀气。绿叶掩映之间，沙参花垂着一串串淡紫色的小钟，像风一吹就能发出叮咚的轻响，素淡的紫调，把溪边的时光都揉得软了几分。

黄土高原不只有干涸的塬峁沟壑，在潺潺流水岸边，在幽幽林木之下，这些素净淡雅的小花守着一方湿润，随着清风轻轻摇曳。没有浓烈的色彩，没有夸张的花型，却扬起自己小小的笑脸，以清简秀气的姿态，装点着河畔与塬边，给粗犷硬朗的黄土山野，添上了几分难得的温婉灵气。

更动人的是开在悬崖绝壁石缝里的太行菊。大山深处的陡峭崖壁上，坚硬冷峻的山石里没有多少沃土，它们却从嶙峋的石隙里顽强地钻出来，素白的花瓣围着金黄的花心，孤立在崖壁之上。狂风呼啸，黄土漫天，它们紧紧攀住山石，在绝境里吐露独属于自己的芳华。这是太行山独有的生命，守着坚硬的山石生生不息，如今早已被列为国家保护植物，成了黄土高原上最动人的生命符号。

这些高原上的野花，大多朴素又渺小。它们天生天养，长在山野之间，没有硕大的花冠，没有馥郁的浓香，脚下是干硬的黄土，耳畔是终年不息的长风。它们接纳贫瘠，忍耐寒暑，在世人眼里荒芜的土地上，拼尽全力开出属于自己的花，淡雅，素静，却自有风骨。

它们不喧嚣，不张扬，却藏着这片土地最动人的生命力。就像世代生长在黄土高原上的人们，在粗粝苍凉的日子里酿出美好，在风霜磨难的岁月里捧着希望。大风可以吹落一季的花瓣，却永远吹不灭来年破土重生的力量。一朵，一丛，一片，以微渺的身躯，把厚重辽阔的黄土山河，装点得生机盎然。

我曾在太行山上见过，有人给烈士献花，手采一大束山野菊花，清清淡淡的雅气，比温室里的花更动人心魄。也见过朋友把采撷来的野花插在粗陶瓶里，摆在阳台的餐桌上，满屋子都飘着山野独有的清灵气息。

我深爱黄土高原上这些秀美小花，欣赏它们，赞美它们。它们多像这片土地上的芸芸众生，没有大富大贵的耀眼光环，却镌刻着吃苦耐劳的品性；不需要旁人刻意照料，却用自己柔软又坚韧的生命，默默为这片高原奉献着独有的芬芳与美丽。

我想起一位朋友在自己简陋的屋舍前的对联：“虽不比高门大院，可也是坐北朝南”。小花从来没有大红大紫，这份扎根黄土的淡雅清丽，便是世间最动人的风骨。

2026.9.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