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起”二三事

北郡王

　　(记叙文)

“缘 起” 二 三 事

* 北 郡 王 *

缘于近几年总是借佛教的“盂兰盆会”度过自己巧合于“中元节”的生日，故尔接触寺院的机会相对多了些。



其实，在此之前，对于宗教就怀有一定的兴趣和了解，究其原因，大约有：

一是与自己出生在宗教场所附近有关吧。从记事起就喜欢聆听宗教音乐。

我出生的西安城隍庙(东道院)，那里有一种珍贵的“非遗”——西安鼓乐，2006年就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遗名录，2009年又选入联合国科教文组织人类非遗代表作名录(注：“西安鼓乐”只是冠名，其班底全是城隍庙鼓乐班)可谓名副其实的“双料顶级非遗”。



再有，我去过成都多次，留给我印象深刻的，不是都江堰与二王庙，也不是九寨沟与黄龙，更不是大街小巷的名吃川肴，而是青城山的幽境，尤其是那绝妙的道观音乐。

记得有一年上青城，且在道观留宿，第二天清晨，忽被一阵清丽柔美的乐声惊醒，开窗望去，露台上十余道人手持各类乐器正在专心演奏，薄雾缭绕，云蒸霞蔚，青山蒼松，鸟语啁啾，好一派灵虚仙境，不由你不心往神驰，怡然陶醉，“浩浩乎如冯虚御风，飘飘乎如遗世独立”。

而今，伫立于长安清凉寺的广场上，大雄宝殿的法会正在举行，清心悦耳的打击乐也声声响起，不紧不慢的节奏，高频低音的搭配，金石竹木的碰撞，也使人舒心遂意，感受着般若寂静的洗礼，完全忘记了当日竟是今年暑季最热的一天。

法会结束后，夫人领我去拜访一位修行多年的比丘尼师父。

绕过大雄宝殿上到又一层台阶，一座雄浑庄严的“歇山顶”建筑——法堂，赫然在目。

师父的办公处位于法堂的右前侧。挑帘，迈步，入室，师父已在等候。垂首，合十，施礼后，方见师父尊容：

清癯薄瘦的身材着一件青灰色的粗布僧衣，透着一股莲叶般的雅洁。由于刚从法会回来，蒸热的天气已使她汗水浸衣，尽管如此，对我们的造访依然诚挚与热情，并连忙让坐于我，和蔼的眉目间饱含着慈悲与善导，慢声细语中流露着超凡脱俗的睿智与体恤，一字一句如涓涓细流润泽尔等心田。几句简短的问候互答，已使僧俗的隔膜荡然无存，仿佛见到久别的亲人。

夫人是清凉寺皈依的居士，已在师父的引领下几度春秋，自然熟悉，我略显拘谨。加之师父将要午休，我们略聊片刻，权当初识便匆匆告辞。

其实，原本是有不少佛理需要请教的，只能来日再约了。

对于佛教，我的态度一直是：

做为学科——佛学，应努力学习，认真研讨。如同我喜欢的文学，史学，哲学，美学，考古学一样，佛学也是一门高深莫测的人文科学，有许多了解世界，解除困惑的认识论及方法论，也有许多逐渐被现代科学证实的预见及论断；

做为信仰，它是当今世界三大普世性宗教之一 —— 佛教。

对于佛教则不褒不贬，不脾不睨。如同道教，儒教，伊斯兰教，基督教一样，都是为有特定经历及认知的人们而构建的精神家园，都有提高人类修为及品德素养的功效。

想起当年恢复高考时，一来因年龄稍大，二来由于考生文化差异悬殊，便不想考本科，在一位硏究生朋友的点拨下，萌生了直接考研的想法。但当年的文科研究生极少，得知任继愈老先生在中国科学院招佛学研究生，便立即备考，收集了一堆相关书籍资料。忙活了一整，待正始报名时，方知，此届研究生不在陕西地区招收，无奈搁浅。

虽如此，但在备考过程中对佛学有了初步了解，并产生了启蒙后的兴趣感，且一直保留至今。当然，对于一个未入佛门的学习者，碰到的困惑只会越学越多，是必定要请教拜访的。

拜访结束时，发生了一件意料之外的小事，颇值一谈。

礼物，一直是人类交往的伴手，在当今社会更是屡见不鲜。

有在官场上流通的重礼：珠宝玉器，古玩字画，名烟贵酒，甚至黄金现钞；

有在江湖上行走的义礼：山珍奇货，镇宅之宝，绫罗精绣，甚至传世密籍；

有在民间中交往的情礼：时令糕点，茶酒烟糖，土特产品，甚至家常吃食等

我这一生，也或多或少收到过一些亲朋好友的礼物，其中以茶酒为最，其次是“文房四宝”居中，尤以胡开文的徽墨和金絲歙砚为上，最常见者便是乳品食物了。

噫吁嚱！在此之所以列举一堆庸俗之物，其目的是想衬托出一件物品——板(儿)尺，对！就是“一捺”长的一把金属尺子。

当与师父告辞时，师父转身打开柜门，不经意间，从中取出一物交于夫人说：初次唔面，请你先生收下，结个“缘”吧，阿弥陀佛。

待我从夫人手中接物一看：一个褐黄色的皮套中有一把泛着金黄色的铜尺。

铜尺的正面有15Cm的刻度，背面正中镌着两句偈语：

若人欲知佛境界

当静其意如虚空

上方是一枚“寺徽”，下方是一朵清莲，尺子的一角还坠着一穗细丝“流苏”。整件器物做工精巧，平直方正，镌刻清晰，朴素整洁。

家中本就备有一件同等长度的不锈钢板尺，描描画画时常用。接过这件铜尺时，我略为一怔，似乎还有点茫然。稍定心神，便知师意深厚了。

这是一件礼物，但它承载的不仅是人情世故；

这是一把尺子，但它丈量的绝非是长短刻度；

它是一部简明的心经，

它是寂静涅槃的明烛。

我之所以这么说，不是刻意夸大，更不是故作矫情，而是发自内心的切身感受。

我一生走来，虽有厄逆，但总体顺遂，至今八十但身体健硕，思维聪敏，于是便会在日常言行举止中，偶露骄矜之态。

此毛病知之已久，挚友也曾好言劝阻，虽不断收敛，终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稍有不慎便原形毕露，前不久还与一位年轻人拳脚相向。——这些算是题外之话。

但此时，我有感于仅仅萍水相逢，瞬息之间，师父竟能“一眼望穿”，且有的放矢地将“戒尺”赐于我。不能不佩服师父“俯察品类之盛，仰观宇宙之大”的洞察之力，真乃慧眼独具，见微知著啊。同时也由衷地叹服佛学的博大精深以及佛法的明心见性，圆融无碍。

走出寺院，正中午的大街上，烈日当头，行人稀少，往来车辆似乎也有气无力，只有行道树上的蝉儿叫的正欢。往日此景下，会感到闷热和烦躁，但此时回头望着清凉寺高耸的门楼，从口袋里取出那把“铜尺”，一絲清爽悠然而生，一种忏念叩击心扉。

我停下脚步，站在梧桐树的荫凉下，辨识了一下方位，迈步朝着前方走去。

二0二六年八月三十日(农历丙午年七月十八日)于西安阳光北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