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林散记(散文)

法治三秦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九月的阳光从文昌门斜斜地洒下来,我踏进三学街的这片院落时,忽然觉得脚步轻了。青砖灰瓦,古柏森森,一墙之隔的车马喧闹,竟被滤得只剩下淡淡的背景音。这就是碑林了,一个让时间变慢的地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棂星门的石坊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白,门前的泮池里,几尾红鲤摆动着尾巴,荡开一圈圈细纹。穿过戟门,迎面便是一座四角攒顶的亭子,亭内竖着一通巨碑,碑额上“石台孝经”四个篆字苍劲浑厚。阳光透过亭檐的间隙,在碑面上投下斜斜的光影,那上面的字迹便在明暗交替间,仿佛活了过来。我忽然想起资料上说,这是唐玄宗亲笔书写的,距今已有一千二百多年。千年前的皇帝提笔时,可曾想过他的墨迹会在此处,被一个寻常的午后阳光照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走进第一陈列室,空气骤然沉静下来。满壁的碑石如林立的书架,每一块都站成了自己的姿态。颜真卿的《多宝塔碑》前,我驻足良久。那笔画间的筋力,横竖间的骨气,隔着千年依然能让人感到一种堂堂正正的温厚。我想象着这位书法家在案前运笔的样子,墨汁渗入纸纹,某个字的起笔处或许还带着他当日的一丝心情。这些石碑,哪里只是石头呢?分明是将一个个生命瞬间凝固下来的容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最令我震慑的是《开成石经》——整整一百一十四块碑石,两面刻字,将十二部儒家经典毕恭毕敬地呈于石上。从第一块走到最后一块,脚步丈量的是文字的河流。那些“之乎者也”曾是无数读书人日夜诵读的声音,如今它们静默地立在玻璃框后,笔画依然清晰如昨。我突然明白,这哪里是博物馆,分明是一座用石头筑成的文明档案馆。每一道刻痕,都承担着不让记忆中断的使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北区的石刻艺术室里,昭陵六骏以残缺的姿态迎着我。那匹被凿去一半前胸的“拳毛騧”,依然保持着奔腾的姿势。它的伤痕诉说着劫难,却也诉说着归来。旁边的景云钟沉静地悬挂着,钟身上的铭文在幽暗的灯光下隐约可辨。这些原本属于陵墓、寺观的石刻,被移置此处,竟有了一种奇异的团聚感——它们都是长安的孩子,被时间冲散,又被时间重新聚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走出陈列室时,日头已偏西。院落里的古槐投下长长的影子,几个老人坐在石凳上低语,声音被浓荫滤得柔软。我想起那些碑文里记载的古人——修水利的官员、殉节的忠臣、抄经的僧侣、刻石的工匠,他们的名字早已被风吹散,却在这些石头上留下了比名字更长久的东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回望棂星门,夕阳正为它镀上一层金红。碑林之于我,忽然不再是那些冰冷的名词——国家一级博物馆、多少方碑石、多少件国宝——而是一个有体温的地方。它把千年的光阴切成薄片,夹在石碑的书页里,等待每一个路过的人轻轻翻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走出文昌门,车流人声重新涌入耳中。我回头看了一眼暮色里的灰瓦飞檐,忽然觉得,那些石头上的字并没有睡着,它们正在黑暗中,一笔一画地醒着。(中华新闻社陈建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