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池

伊轩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昵称:伊轩</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美篇号:503228442</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照片:伊轩</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年春天,我第三次去兰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前两次都是跟着旅行团来的,匆匆忙忙的,下了车就被导游的小旗子牵着走,在鹅池碑前拍张照,在曲水流觞处听一段典故,再跑去隔壁的商店买两盒纸扇,前后不过四十分钟,就又上了大巴。车开出去好远了我还在想,这就完了?书上写了那么多年的兰亭,就这么走一圈就完了?心里总像是欠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像吃饭只吃了半饱,胃里空荡荡地悬着一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三次去是一个人。从绍兴城里坐公交到兰亭镇,下车还要走二十来分钟。沿路都是些普通的江南民居,白墙黑瓦,门口晒着笋干和咸菜,一个老婆婆坐在竹椅上剥毛豆,见我路过,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手里的豆荚啪地一声裂开,绿珠子滚进搪瓷盆里,叮叮当当的。空气里有河水的腥气,混着人家灶间飘出来的油烟气,很家常的那种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到了景区门口,买票进去,人居然不多。大约是工作日的缘故,园子里零零星星散着几个游客,安安静静的,连说话声都压低了,像是怕吵着谁。我顺着青石板路往里走,两边是竹子,密密的,风过时竹叶相擦,沙沙沙的,像谁在翻一本极薄的书。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打在石板路上,碎碎的,亮亮的,一踩就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先去看了那碑。"鹅池"两个字,一瘦一肥,一刚一柔,据说是王羲之写了"鹅"字,他儿子王献之补了"池"字,父子合璧,传了千年。石碑就立在池子边上,被一个四角亭子罩着。我站在碑前看了很久,那"鹅"字的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像一只真的鹅正伸着脖子向水面上探;"池"字则敦厚得多,三滴水旁写得饱满圆润,仿佛那三滴不是水,是三颗包了浆的玉珠子。两个字挨在一起,一老一少,一张扬一内敛,竟然那么和谐,像是一对吵了一辈子却谁也离不开谁的父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池子不大,水是碧澄澄的,倒映着天空和竹影,风一来,影子就碎了,晃晃悠悠地荡开,好半天才重新聚拢。池边有几只白鹅,浮在水面上,偶尔把头扎进水里啄食,屁股朝天,红掌在水下慢悠悠地划,水面只漾开几圈极浅的波纹。那姿态从容得很,和碑上那个"鹅"字简直一模一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在池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从包里拿出随身带的速写本和一支毛笔。本子是宣纸订的,很薄,毛笔是那种便携的小楷笔,拧开笔帽,笔尖还是润的——出门前我特意用水泡过。这些年我已经养成个习惯,走到哪里都带着这两样东西,看见喜欢的景就画两笔,不一定画得像,主要是勾个感觉,回去再看,那天的风那天的心情就全回来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蘸了蘸随身带的小砚台里的墨,开始画鹅。墨是普通的墨汁,在砚台里搁久了,有点沉底的渣子。我舔了舔笔尖,下笔去勾鹅的轮廓,那鹅偏偏不老实,本来好好浮着,我一动笔它就游走了,头一伸一缩地往池心去,留给我一个摇摆的屁股。我没办法,只好靠记忆画,寥寥几笔,勾出一个圆滚滚的鹅身子,一条弯弯的脖子。然后画水纹,一圈一圈的,画到一半,笔尖的墨淡了,我搁下笔,拧开小砚台的盖子准备再蘸。</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你的墨沉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身边忽然有人说话,很轻的声音,像竹叶响。我转头,看见一个穿青色衣衫的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我旁边的石头上,正侧着脸看我那砚台。她大约三十岁上下,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松松绾着,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手里也握着一样东西,我低头一看,是一方小小的砚台和一管毛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沉底的墨画不出水纹的灵气,"她说,"水纹要清,墨要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说着把她的砚台递过来。那砚台的墨色确实不一样,是那种透亮的黑,里面似乎掺了什么,墨汁在砚台里微微晃动着,像是活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你这墨里加了什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点清水,几滴晨露,"她笑了笑,"我住在这附近,清早来的时候,荷叶上收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有些愣。这种话听起来像是从古人的笔记里摘出来的,忽然从一个穿现代衣衫的人嘴里说出来,有种奇异的错位。我看了看她的笔,是一管紫毫,笔杆是竹子的,已经磨得油亮亮的,看得出用了很久。手指握着笔杆的地方有浅浅的凹痕,那是常年握笔才磨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道了谢,用她的墨继续画水纹。果然顺畅多了,墨色在宣纸上晕开时有一种润润的活气,像水自己从纸面上流了出来。她坐在旁边看我画,也不说话,安安静静的,只有风把她鬓边一缕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画完了鹅和水,我搁下笔,她才开口:"你是专程来兰亭写生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算是吧,"我说,"来了三回了,前两次都像没过门,这回算是正式拜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笑了。那笑容是不出声的,只是嘴角往上弯了弯,眼角就漾开了细碎的纹路。"你这说法有意思。不过兰亭确实是个需要慢慢待的地方,不是来看的,是来住的。住一个下午,住一整天,把脚底踩热了,才算是来过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说着她摊开自己的纸。那纸是微微泛黄的,像是放了有些年头,边角有些卷。她蘸了墨,开始写字。我凑过去看,是一个"之"字。兰亭序里最多的那个字,二十一个"之",个个不同。她写的这个"之"是行书,起笔藏锋,中段提起来,最后一捺顿下去又挑起来,像一只鸟从水面掠过,翅膀尖沾了一下水就飞走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你是学书法的?"我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教小孩子写字的,"她说,"镇上有间小书院,平时就带着几个孩子练练字。今天下午没课,过来看看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说"看看鹅"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常得很,像是说"去看看邻居"一样自然。我忽然有些羡慕她。我住在城里,每天对着电脑和手机,要专门请了假坐一两个钟头的车才能到这池边来坐一坐,看几眼鹅,画两笔水纹,就又要匆匆回去。而她每日抬脚就能来,这竹影这池水这碑上的字,都是她家常的东西,伸手就能摸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我们就聊了起来。她说她祖父是绍兴城里有名的书法先生,小时候她就在这园子里长大,跟着祖父练字,一笔一划从"永"字八法学起。祖父告诉她,写字要有"兰亭气",问什么叫兰亭气,祖父就带她来这池边坐,让她看鹅游水,看竹影在风里的姿态,看光在碑面上的移动。看了整整一个夏天,祖父才问她:"现在知道了吗?"她还是摇头。祖父就笑,说:"不知道就对了,知道了就写不出来了。兰亭气不是学的,是养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说话的时候,手里的笔没有停,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纸上,是一段兰亭序里的句子:"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那"畅"字写得极舒展,最后的竖弯钩像一道悠长的叹息,迟迟地不肯收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递给她。"能给我写几个字吗?随便什么字都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接过去,看了看本子的质地,又翻了翻前面的页,看见我画的那些乱七八糟的速写,笑了笑,没有说话。然后把本子翻到空白的一页,蘸了墨,想了一会儿,提笔写了两个字。我探头去看,是"鹅池"。鹅字写得俊朗舒展,最后一笔微微上挑,像鹅昂首;池字写得沉着浑厚,三点水旁像三滴露珠凝在纸上。两个字落在一起,一轻一重,一放一收,好看得让人心里一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写完她把本子递还给我,我们并排坐着,看池子里的鹅。那三只白鹅不知什么时候游到了岸边来,正伸着脖子啄食草叶上的什么东西。夕阳的光从西边的竹林顶上斜斜地铺下来,照着鹅的羽毛,白里透着一层淡淡的金。池水被染成了暖黄色,那些竹影和碑影都拉得长长的,在水面上轻轻晃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忽然说:"你知不知道,兰亭序真迹早就没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说知道,据说在唐太宗墓里,后来被盗了,不知所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好多人都可惜这件事,"她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可是我祖父说,字这种东西,真迹在不在其实不那么要紧。字是有魂的,写了就散出去了,散了就收不回来了。你看历代那么多摹本拓片,每一个临摹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养那批字,就像池子里的水,流走了又来,来了又走,永远是新的,却又永远是原来的那个意思。"</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说着伸手指向池水,"这曲水还在流,可是早不是永和九年那条了。那时候漂着羽觞的,现在漂着竹叶和花瓣。但那又怎么样呢?水知道自己是在流着,就够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忽然觉得她说的好像不只是字和水。但她没有再往下说,只是站起身,把砚台和笔收进一个粗布口袋里,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该回去了,"她说,"下午还有几个孩子要上课。"</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也站起来。我们并排走了一小段路,在竹林分岔的地方停住。她指了指左边那条道:"我走这边。"我点点头,没有问她姓甚名谁、住在哪里、明天还来不来。她也没有问我叫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一个人来看鹅。我们就像两片在池水里遇见的竹叶,碰了一下,各自顺着水流漂开,没有什么话需要特意说的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站在原地看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的深处。青色的衣衫被竹叶间的光影切割着,一块深一块浅,渐渐地看不分明了,只听见竹叶沙沙地响,像是谁在纸上不停地写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天我在池边坐到天黑。把速写本上的"鹅池"两个字看了又看,那两个字的墨迹早就干了,但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那墨还在微微地润着,像是刚从池水里捞出来的,湿漉漉、亮晶晶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我回城了,继续上班,继续过日子。那个本子我放在书桌上,偶尔翻开来看看那两个字,就想起那个下午,想起那个青衫女子说"水纹要清,墨要活"的语气,想起鹅浮在池水上的样子,想起夕阳从竹叶间漏下来的时候,整个园子都沉在一种古旧的安静里。那种安静是有重量的,不压人,却让你走不开,坐得住,愿意一直待着,什么也不做,就看着水、看着竹、看着碑上那两个字慢慢被光吃掉,又被暗吐出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年以后我又去了一次兰亭。依然是春天,天气比去年暖和一些,池边的竹子又密了一层。我走到鹅池碑前,亭子还是那个亭子,碑还是那块碑,"鹅池"两个字还是那样一瘦一肥地挨着。池水还是碧澄澄的,几只白鹅照旧浮着,姿态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像是从来没有动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在池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旁边空空的,没有人。我从包里掏出本子和笔,拧开笔帽,蘸了墨,开始画。画鹅,画水纹,画竹影。画到一半,我停住笔,想了想,在本子空白的地方写了几个字。写的是"鹅池"。</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笔尖落下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了她那天说的"墨要活"是什么意思——不是墨里有晨露,不是墨汁透亮。是那墨里有东西在流,安安静静地、不慌不忙地流,像这池水一样,流了两千年了,还在流着。而写字的那个人,不过是被这水流带着,顺势落下了一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一笔落下,就再也收不回来了。它留在了纸面上,也留在了那个春天的下午,留在了竹影和人影交错的一刹那。像永和九年的那场雅集,四十一个人的呼吸早就散了,但他们留在纸上的那些字,换了一种又一种面貌,在千百年的时光里慢慢地走着,走到今天,走到这里,走成一片竹叶碰着另一片竹叶,走成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慢慢慢慢地洇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收起本子和笔,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池子。水还在流着,安安静静的,不急不缓,像是永远也不会干涸。那些漂远的羽觞、散落的墨迹、走散的人,都沉在时光的河床上了。但水还在流,新的叶子落下来,新的影子映上去,新的人坐在这石头上,看着同一池水,画着同一只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池边空无一人,又仿佛坐满了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转身往外走,竹林在风里摇着,沙沙地响。走了几步我回头,夕阳正好从西边照过来,把那块"鹅池"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池子中央去。碑上的两个字在逆光里变成了深色的剪影,一高一矮,像是两个人并排站着,一个昂首看着远方,一个低头望着水面。他们一站就是一千多年,不说话,也不分开,就这么陪着这个池子,陪着这些来来去去的鹅,陪着每一个像我一样坐下来又起身离开的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走出园门的时候,我摸了摸本子里的那两个字。墨迹早就干了,但我总觉得指尖触到的地方微微凉着,像是刚刚沾过池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