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记一【火焰与军旗】

砚楷诗书画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76, 79, 187);">读书笔记一【火焰与军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图文/砚楷</b></p><p class="ql-block">当我跨过沉沦的一切,向着永恒开战的时候,你是我的军旗《<span style="font-size:18px;">王小波》</span></p><p class="ql-block">读这句子的时候,我坐在一个停电的夜里,四周是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黑,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我和我面前的一小截蜡烛扣在里面;烛火颤巍巍地立着,像一只金色的、胆怯的鸟,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它便惊惶地伏下去,几乎要熄了;可风一过,又缓缓地立起来,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我盯着火焰,觉得那火不只是一团光,它是某种活的、有意志的东西——它在抵抗,抵抗风的吹拂,抵抗夜的吞噬,抵抗宇宙间那股无所不在的、向着无序与黑暗坠落的力;它那么小,小得一手指就能捻灭,可它偏偏不灭,就立在那里,像是在说,我不走。</p><p class="ql-block">人这一生要跨过多少“沉沦”呢?多得数不清,有些沉沦是小的,像某天早晨醒来觉得一切都毫无意义,在被窝里多躺了二十分钟;有些是大一些的,像一段感情的破裂、一份工作的失去、一个信任被辜负的夜晚;还有些是巨型的、几乎要把整个人吞没的——至亲的离去,信仰的崩塌,你花了半生建造的一切在顷刻之间化为瓦砾。你沉下去了,沉得很深,像一块石头被抛进井里,带着破空的呼啸,穿过漫长的黑暗,最后“咚”的一声,触底了,底是凉的,硬的,泥土的腥气扑鼻而来,你以为这就是终点了。</p><p class="ql-block">可就在那里,在沉沦的最深处,有一些人忽然发现——他们不是独自沉下去的,有一只手从上方伸下来,也许很远,远得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轮廓是明确的,在你下沉的时候始终在。你抬头,看见那人站在井口,手里举着一面旗,旗不大,可能只是一块手帕,或者一截红布系在树枝上,在风里猎猎地响着,像一颗替你跳动的心脏。那面旗告诉你:上面还有人、上面还有光、上面还有一个值得你挣扎着爬回去的世界。</p><p class="ql-block">王小波说的“你”,是谁呢?也许是一个人,是那个在你最狼狈的时候没有转身离开的人,是那个把最后一块干粮掰一半给你的人,是那个在所有人都说你不行的时候、仍然沉默地站在你身后的人;不需要说什么,站在那里就是一面旗了;你看着他的背影,便觉得还可以再走一步;也许不是一个人,是一种事物——你心里那个不肯放弃的念头,某个深夜忽然想起的、已经搁置了许多年的梦想,一本在书架上落了灰却始终没有读完的书,它们安静地待在那里,什么也不做,可你知道它们在,像航标灯,在茫茫的海面上,每隔一段就亮一盏,你在沉沦的浪涛间浮沉,只要看见下一盏灯的光,便能再往前划几桨。</p><p class="ql-block">向着永恒开战——这话说得太大了,大到让人不敢接;可细想想,每一个人不都是在向永恒开战吗?我们用有限的生命去对抗无限的遗忘,用血肉之躯去抵抗时间的侵蚀,用那些微小而固执的、不肯妥协的瞬间去撞一扇永远撞不开的门。我们注定是输的,可我们偏偏要打这一仗,而在这必败的战争中,你举着旗站在我身后,这件事本身就是全部的胜利了,因为有人看见过我在战场上,因为有人记住了我冲锋时的那个姿势,因为在我化作尘土之后,那面旗还会在风里飘一会儿,替我再坚持一小段我无法到达的时辰。</p><p class="ql-block">那团烛火还在燃着,窗外的风一阵一阵地来,它伏下去,又立起来,再伏下去,再立起来。它知道自己烧不了多久,蜡油快要见底了,灯芯也在发黑;可它还在跳,跳得比刚才更急了,像要把最后的那点力气全部挤出来。它跳得那么好看,金色的、透明的、颤巍巍的火焰,在黑暗里画着一个又一个极快的、谁也抓不住的弧线,便是它的军旗了——它就是自己的军旗,用最后一寸蜡,向整个黑夜宣战;而黑夜拿它没有办法,黑夜那么辽阔,那么强大,可面对这一小截蜡烛,只能等着,等着蜡燃尽了,火自己熄灭,黑不能吹灭它——风可以,夜不行。</p><p class="ql-block">人大概也是这样罢,我们能做的事情不多,能燃烧的时间不长,可只要还在燃着,那一小团暖,一小团光,便是我们对这庞然宇宙最体面、最不肯屈服的回答。</p><p class="ql-block">而你,那个举着旗的你,无论此刻在哪里,我都看见了,那面旗的颜色我记得上面绣着的每一个花纹,我都记得,你在风里站着,旗被吹得鼓鼓的,像一面满帆,我便朝着你的方向,又划了一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