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前葵事

大自然

<p class="ql-block">昵称:大自然</p><p class="ql-block">美篇号:7080125</p><p class="ql-block">图片:自己拍摄</p> <p class="ql-block">我至今记得,那五颗葵花籽的模样。它们安静地躺在我摊开的手掌上,灰黑色的外壳,带着几条浅淡的纹理,像五枚小小的、未及开示的偈语。花盆里的土是新翻的,松软、温润,我小心翼翼地挖开几个浅坑,将它们一一安置进去,又轻轻地覆上土,那动作,竟有些像为一场无声的梦埋下伏笔。此后的每一个清晨,我走到窗边,目光便不自觉地落到那个花盆上。起初,心里满是笃定与期盼,那盆土在我眼里,不啻一座丰饶的微观王国,每一粒土砾的缝隙里,都仿佛蕴藏着即将迸发的生机。</p> <p class="ql-block">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那盆土却如入定的老僧,纹丝不动。我便有些按捺不住,凑得更近些,恨不得能看穿土壤,看见那嫩白的芽尖如何在黑暗中积蓄力量。心里的那团热气,渐渐地被无言的沉默吹凉了。我开始想,或许那几颗种子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失了生命,成了土壤里永恒的、不为人知的谜。这种想法一旦生根,便生出几分怅然来,像梅子黄时没完没了的雨。</p><p class="ql-block">‍没成想,就在我几近忘却,只把浇水当作一种无意识的习惯时,那奇迹竟悄无声息地发生了。一日黄昏,斜阳的金线斜斜地铺在窗台上,我的视线随意地扫过花盆,忽然,一点几乎要融化在土色里的嫩白,怯生生地探出了头。那是一株怎样的苗啊,纤细如针,孱弱得仿佛呵一口大气便能折断,却分明地,顶着两片紧紧合抱的、尚未舒展开的子叶。那一刻,前些日子的怅然,竟像被一阵清风吹散,心里漫出些零星的、不成片段的欢喜来。这欢喜是那样轻,轻得像落在水面的花瓣,却实实在在地点破了我久候的寂寥。</p> <p class="ql-block">自此,我照料得愈发殷勤。晨起第一件事,便是去看它;夜里临睡前,也必要与它默然对视片刻。它像是感知到了我的关注,一夜一个样儿地生长着。先是那两片子叶终于怯怯地松开,像摊开的一双小小的手掌,接着,中间便抽出了新叶,一片,又一片,绿意渐渐浓了。待它长到一尺来高,茎秆已颇有些坚韧的模样,毛茸茸的,带着青春期那种莽撞的、不管不顾的生机。</p><p class="ql-block">终于有一天,我在层叠的叶片间,发现了一个小小的、被苞片紧紧守护着的花蕾。那花蕾起初是青涩的,裹着一层浅绿的襁褓,像个满怀心事的少女,羞涩地垂着头。我更是日日盼着了,用目光去摩挲它,想象着那里头藏着的,是怎样一种明丽的、将要破壳而出的颜色。</p> <p class="ql-block">又过了些时日,一个安静的早晨,那花蕾忽然就舒展了。先是外层的花瓣小心翼翼地松开,然后,一圈儿金黄的、细细长长的花瓣,便慢悠悠地、从容不迫地铺展开来。它不像有些花开得那样热烈、急切,它的绽放,带着一种笃定的、悠然的韵律,仿佛它心里早就知道,自己该在何时,以何种姿态,与这世界相见。那花瓣簇拥着的,是一片棕褐色的花盘,上面整齐地排列着无数管状的小花。整朵花,明丽得像一轮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太阳。</p><p class="ql-block">‍这便让我想起宋人刘克庄的句子来:“可曾沾雨露,不改向阳心。”这小小的葵花,从一粒沉默的种子,长成这般明媚的模样,历经了多少无人问津的晨昏,可它自始至终,只是向着光,心无旁骛。人之一生,浮沉起落,若能学得它这一份“不改向阳心”,大约,也就能于纷扰世事中,守住一片清明与踏实了。</p> <p class="ql-block">好花不常开。那明丽的颜色,终究是渐渐褪去了。花瓣一片片飘落,像一只只金色的蝶,旋舞着,归于尘土。茎秆也不再青翠,慢慢地枯黄,僵硬,仿佛一夜之间,便走到了生命的尽头。热闹散场,窗台重归岑寂。我望着那枯槁的残骸,心里却不再是先前的怅然。我知道,那并非死亡,而是一场盛大的交付。</p><p class="ql-block">我小心地取下花盘,将它放在阳光里晒着。拨开已经干透的花蕊,一颗颗饱满的新种子便露了出来,密密匝匝地排列着,像一首写满了生命密码的乐谱。我将它们收进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琥珀色的瓶身,衬着那些黑色的种子,颇有几分沉甸甸的意味。我把瓶子放在窗台上,与那个空花盆并排立着。</p> <p class="ql-block">花事已了,但我并不急着播种。古人云:“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生命的轮转,自有它的节拍,急不得,也等不来。我只需静静地等着,等下一个该播种的时节。到那时,我还会像现在这样,将它们小心翼翼地埋进土里,然后,日日凑到窗边,盼着那嫩白的小芽,再一次从土里,怯生生地、却是无比坚定地,探出头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