驼铃声声送战友

爱在旅途

<p class="ql-block">文案∥爱在旅途</p> <p class="ql-block">唐光明的最后一张照片。</p> <p class="ql-block">谢国义和唐光明的合影。</p> <p class="ql-block"> 驼铃声声送战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唐光明是从丰都高家镇走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那一年,高家镇的石板路上还留着夜雨的湿气。天刚蒙蒙亮,他背着铺盖卷出了门。那身石油蓝——二十八道杠的卡其布工衣,叠得方方正正,压在包袱最底下。那时候石油工人穿的不是现在这鲜亮的红工衣,是那种洗得发白、肩头和袖口各镶着十四条杠的蓝布衣裳,二十八道杠,一道是一道风雨。他走了十几里山路,特意去区公所领回来的。镇上的人站在自家门槛后头看他——一个农村青年能穿上石油工人的衣服,那是天大的事。他没回头,脚步踩在露水上,一步比一步重。脚下的路越走越宽,心里头却越来越沉,他知道自己肩上扛着的不是一个人的前程,是一整个家的指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们是在涪陵龙潭2号井认识的。</p><p class="ql-block"> 龙潭坝子四面环山,中为盆地平坝。雾气重。井架刚立起来那阵子,风一吹,铁皮房顶哗啦啦响,像有人在天上翻铁皮。唐光明被分到我班里实习,从最基础的外钳工干起。第一次上钻台,他穿着那身蓝工衣,二十八道杠被泥浆溅得东一道西一道,站在转盘旁边,眼睛不够用似的到处看。我走过去,攥着他的手教他打吊钳——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腰要沉下去,钳头咬住钻杆的时候手腕得有个寸劲。这活儿看着粗笨,其实讲究得很,姿势不对,一钳子下去不是打滑就是闪了腰。他学得慢,但学得稳,每个动作都在我跟前比划三四遍才肯罢休。钻台上的铁板被太阳晒得烫脚,他光着膀子,脊梁上一条一条的汗沟,像犁过的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他一开口就是一股子浓浓的丰都腔,那个味道,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亲切。他管"干什么"叫"搞啥子",管"不知道"说成"晓得个铲铲",管"吃饭"叫"奚饭"。有一次我让他把吊钳递过来,他来了一句:"要得,马上就搞!"那语气,像是在跟钻杆商量事情,一本正经又透着股子憨实。队上的人听他说话都忍不住笑,他自己倒不觉得,还是那副模样,低着头搓衣角,等你笑完了他才抬眼看看你,又补一句:"笑啥子嘛,我说的是正经话。"那股子认真劲儿,让你想不笑都不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盖井口这事儿,我盯得最紧。井下落物是要命的,一颗螺母掉下去就能把钻头崩了,几千米的钻杆提上来,损失不说,人命都可能搭进去。唐光明记住了。每次交接班,他都把井口盖得严严实实,顺手拿块破棉纱把法兰盘擦干净,擦完了还低头看一眼,像农民检查田里的秧苗。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头那块石头落了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小伙子性格闷,话少,像山里长出来的青㭎树,不声不响,根却扎得深。但手脚勤快得让人不好意思。每天下了班,前后脚跟着我回驻地,他总抢着去打洗脸水——铝盆碰在洗衣台边上,哐当哐当,是傍晚最踏实的声音。饭堂一开,他替我端上饭菜,连我的手套和铝盔都提前摆好,铝盔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他一边摆一边用丰都话嘟囔:"师傅你歇到,这些活路我来弄。</p><p class="ql-block"> "时间一长,队上的人见了我俩都笑:"这对师徒,比亲兄弟还黏糊。"其实我比他同岁,可他那份恭敬和贴心,让你没法不拿他当自家兄弟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慢慢熟了,才知道他1977年在县城当过两年知青。后来1979年川东气田大上,招工名额下来,他硬是挤过了那座独木桥。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发亮,像井架上的灯,用那口浓重的丰都话说:"我爹妈供我读书不容易,现在我能挣到钱了,屋里头弟弟妹妹的学费有着落了。"说这话时他低着头,手指搓着衣角,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可我知道,这个木讷的年轻人心里头装着一整个家每个月都会给家里客几块钱,那时候工资很低。学工工资只有21块5。他心里装着高家镇那条石板路上父母目送他的目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唐光明干活细心,这在4054钻井队是出了名的。钻井队是玩命的活儿,要使蛮力气的。</p><p class="ql-block"> 钻杆转起来像绞肉机,转盘一开,几百吨的铁家伙轰轰响,稍一分神就得出事。可他跟了我大半年,从没让人操过心——外钳工的操作要领,他烂熟于心,后来内钳工的活儿也很快上手。我常跟队上领导说:"小唐这人,闷是闷了点,但交给他的事,你放一百个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到处都在讲工业学大庆,说要再建十来个大庆。油田勘探面积越扩越大,国家急着要油要气,队伍像细胞分裂一样往外扩。冷不丁又传来新组建一个钻井队的消息。在川东大气田会战时期,超过了48台大钻机,那气势和规模令人观止。</p><p class="ql-block"> 老手带新手,师傅带徒弟,这是钻井队的老规矩,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不快点把人带出来,井就打不下去。我从最底层的规矩教起。钻台上人人必须戴头盔,上下钻杆时,转盘旋转的大扇面里绝不能站人。大吊钳上下扣的时候,钳尾摆动的钢丝绳弹起来能抽断肋骨,得提前闪开。取放钻具,吊卡把手要果断开关,慢一秒就可能卡不住。修理泥浆泵、拆卸活塞、顶缸套,这些细活更马虎不得。换振动筛布的时候,手上的劲道和顺序都有讲究。每一样我都逼着唐光明记死,因为钻井队里没有小事,任何一个疏忽都能要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最要紧的一条,是那本《防止井喷十要十不要》。那是前辈们拿血和火换来的,每个字都沉甸甸的,翻开来像能闻到铁锈和焦糊味。我让他背,他不嫌烦,翻来覆去地念,熄灯以后还在被窝里小声嘟囔。他念的时候带着丰都腔,那十要十不要被他念得像山歌一样,有板有眼,听得人想笑又笑不出来。</p><p class="ql-block"> 队上学习氛围浓,唐光明泡在里面,进步是肉眼可见。没多久他就能独立顶岗了,钻台上、井架上、机房、泵房,到处都能看见他熟练摆弄设备的身影。我送了他几本钻井技术书,下班后我俩凑在灯底下翻,碰到生产上的问题就一起琢磨,试着找出解决办法。书页翻旧了,边角卷起来,像被风翻了无数遍的庄稼叶子。这小伙子为人正,做事有板眼,我打心眼里信得过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来我被提到副司钻,他还在钻一班。龙潭2号井打完,拆设备那几天,我俩配合得比任何时候都默契。钻杆一根根卸下来,他打吊钳,我扶钻杆,汗水和着泥浆糊了满脸,谁也没多说一句话。可心里都清楚——这一拆,就是各奔东西的时候了。新的井位在等,新的队伍在组,驼铃一响,又是一程风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潭二井拆完封好,准备搬家。洗澡堂早拆了,全队人浑身泥浆没处洗。那天下午,我们几个摸到驻地后面的堰塘泡澡。我把一个黑色大轮胎内胎当游泳圈,当地几个青年也在塘里耍水,起初有说有笑,水花溅起来在夕阳底下亮晶晶的,看着挺融洽。泡了一个多小时,我正准备上岸,一个农村青年突然冲过来,死死拽住我的轮胎,叫嚣着:"把轮胎拿给我,不然不让你走!"我俩扭打起来,水搅得浑黄。唐光明和谢国义在宿舍听见动静,跑过来一看就明白了,愤然挡在我前面。唐光明用他那口丰都话骂了一句:"龟儿子,欺负人嗦!"哪知道对方是一伙在当地欺男霸女的混混,六七个人把我们团团围住。我仨背靠背扛住他们,泥浆溅了一身,拳头攥出了血印子,把带头的打趴下了。我赶紧让队里向派出所报警。那伙人耍无赖,用滑竿抬着受伤的抬到钻井一班门口,逼着交人。全队职工站出来挡住,跟当地干部把前因后果说清楚——是他们肇事在先,我们正当防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当晚我们几个走在通往龙潭镇的公路上,商量着必须避开锋芒,主动去镇派出所说明情况。山里的夜风凉,公路上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唐光明走在我旁边,忽然用丰都话说了一句:"师傅,今天对不住,我来晚了。"我说:"你说啥子胡话,你来得正好。"他没再吭声,但我看见他侧过脸,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后来才知道,派出所早就想治治这伙混混,这回正好了。事情了结后,唐光明在我心里的分量又重了一层——这兄弟,关键时刻靠得住,像井架上的绷绳,平时看不见有多起眼,风来了才知道有多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来李良初从三班司钻提了队长,我从一班调到三班当司钻。新的井场、新的活儿等着我们,唐光明也去了别的岗位。这一别,就是二十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再见面是在铁山坪4054钻井队工友会上。松林里的风带着松脂的味道,吹在人脸上,像老朋友的手。聊起来才知道,分手后各奔东西。2000年我买断工龄,离开钻井公司,到观音桥泰兴电脑城当保安,管消防。他买断后离开丰都,去了私人钻井队,辗转西北油田,当司钻、当大班司钻,在戈壁黄沙里接着干老本行。那天我在松林里招呼大家,钻一班的兄弟们拍了一张全家福,我俩也单独合了一张,他站在我旁边,笑得腼腆,像当年在钻台上擦法兰盘的样子。这张照片我一直留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前几天谢国义突然打电话来:"去看看唐光明吧。"我问怎么了,他说一会儿轻轨上讲。上了车他才说,唐光明已经动了两次手术。本来约的明天,赶上天气凉快,当天就去了。在重庆北站碰头,买了牛奶水果,一路找到他家。敲门进去,他坐在轮椅上,氧气管插在鼻孔里,呼吸都费劲,胸口一起一伏像风箱在拉。见我们来,他眼睛亮了,想说话,喘了两口气才挤出一句丰都话:"你们咋个来了嘛……"我鼻子一酸,说:"莫说这些,我们来看你。"他媳妇帮我们拍了几张合影,他很激动,想站起来,手撑着轮椅扶手,试了两下没起来,我们赶紧扶住。劝他别把病放心上,好好配合治疗,他像小孩似的连连点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知道这一次分手,怕是再也聚不齐了。可这话我不能说出口,一句都不能。他得的是肺癌,时日已经不多。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悲凉,像川东的秋雾,漫上来,散不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唐光明,我的徒弟。一路走好。驼铃声声秋风起,川东红土又一程。那身二十八道杠的蓝工衣、那口逗人的丰都话、那口潭二井的泥浆味、那晚龙潭镇公路上的脚步声、那张铁山坪松林里的合影,我都会带着,替你再走一程。</p> <p class="ql-block">作者和石油工人唐光明合影。</p> <p class="ql-block">王健。谢国义。周刚。跟唐光明一起合影的最后一张照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