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爱情小说《红尘鸳鸯泪》 下部

朱坤举

长篇小说《红尘鸳鸯泪》

作者： 朱 枫

下部

红尘沧桑沉与浮

第一章

黄河故道的黄沙，一年四季刮个不停。风卷着黄土漫天飞扬，迷了庄稼人下地干活的眼睛，也吹散了两个少年藏在心尖上，那一点青涩滚烫的情意。村里老一辈嘴里常挂着一句老话，胳膊拧不过大腿。简简单单七个字，像一块沉甸甸的磨盘，硬生生碾碎了柳翠枝与曹乾坤之间，那段偷偷相守的爱恋。

一九八二年的国庆节，锣鼓鞭炮响过柳村的街巷。柳大权两口子心里打着盘算，为了家里的脸面，为了一家子日后的光景，硬逼着四女儿柳翠枝，嫁给了副县长李建国腿脚有残疾的儿子李华。

强权压下来，一个乡下姑娘半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爹娘整日在耳边反复劝她，胳膊拗不过权势，嫁过去就能吃上商品粮，彻底跳出黄土地，一辈子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风吹日晒下地受苦。翠枝躲在屋里哭了一夜，眼睛肿得像桃子，万般无可奈何之下，含泪换上一身大红嫁衣，坐上迎娶的车子，离开了生她养她的柳村。

成婚第二天，按照苏鲁豫皖交界，苏北一带老辈传下来的规矩，要办“接二还三”，也就是新娘回门。这是当地流传多年的婚俗，是姑娘出嫁之后第一次被娘家接回家。既是维系娘家骨肉亲情，也是告诉旁人，从今往后姑娘便是夫家的人。取接二还三的吉利寓意，盼着往后日子顺顺当当，越过越滋润。回门要由娘家兄弟、晚辈前去婆家接人，带上蒸好的白面馒头、回门鸡、手工纳制的布鞋，还有粉丝，烟酒，甜柑子，猪肉，羊肉等礼品。粉丝代表扯扯拉拉好亲戚。甜柑子，寓意今后生活幸福的日子节节高，不忘故土本源。规矩定得严，必须在第三天日落之前赶回婆家，若是非要留宿，也要分屋歇息，村里人都说留宿不分房是不吉利。

柳大权早早备齐回门的各样礼品，打发儿子大龙，还有二闺女婿杨前进，借了古槐乡供销社的手扶三轮车，一路突突响着往县城赶，去接翠枝回门。

等两人风尘仆仆赶到副县长李家大院，好话说了一大堆，柳翠枝只是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说什么也不肯回柳村。

“我不想再看到那个伤心的地方。”她声音哑得像被风沙磨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丈夫李华、李家老两口轮番开口劝说，哥哥大龙、姐夫杨前进也在一旁苦口婆心地劝解。磨了好半天，翠枝才松了一点口，只肯先去二姐翠云家里住一天，任凭旁人怎么劝说，她打定主意绝不踏回柳村半步。

到了二姐翠云家中，屋里烧着一壶热水，翠云看着满面愁容闷闷不乐的妹妹，长长叹了一口气，慢慢开口劝导。

“翠枝啊，事已经到了这一步，就别再耍性子了。我知道你心里怨爸妈，可他们说到底也是为了你好。你看看俺家日子，你姐夫在供销社上班，月月按时领工资，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日子多舒坦。比起曹乾坤那贫寒的家里，不知道要强上多少。老话都说，凑水好和泥，嫁进李家，你往后能少受几十年的苦。你就安安生生过日子吧。乾坤就算再有出息，想要熬出头，那得等到猴年马月。你再看看三妹翠莲，结婚几年了，至今还住着土墙茅草屋，日子过得紧巴巴。认清眼前的现实吧，别再执拗了，爸妈也有他们的难处。”

柳翠枝靠在桌边，一声接一声地唉声叹气，脑子里一刻也放不下曹乾坤，心口堵得发疼。

一旁的大龙和杨前进也跟着反复开导：

“日子久了慢慢就习惯了，以前的感情慢慢也就淡忘了。说不定曹乾坤往后，还能找到一个比你更好的姑娘，人各有命，很多事都是天意。”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劝慰许久，翠枝紧绷的心绪稍稍松动，终于点头应允，等到“接七天”的时候，再回一趟娘家。

心里始终牵挂着远方的少年，不知道曹乾坤得知自己出嫁之后，会是何等心碎，不知道他如今过得好不好。趁着四下无人，翠枝含着眼泪，提笔写下一封短信，悄悄交到二姐翠云手上，拜托她找机会转交给曹乾坤。二姐答应一定送到。

婚后的李华，心里原本一直揣着旁人闲言碎语带来的疙瘩。自打成婚，翠枝真正成了他的妻子，往日那些流言猜忌便彻底消散。李华待翠枝十分体贴周到。

副县长李建国动用手里的人脉与权力，打通层层关节，把柳翠枝的名字改成李翠枝，对外认作自家闺女，顺利给她落上了城市户口，安排进栖凤县农业局种子公司做营业员。

从前无数乡下学生寒窗苦读十余年，拼命考试都求不来的铁饭碗，翠枝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拿到手上。每个月按时领取工资，成了堂堂正正吃商品粮的公家人，惹得不少乡下亲戚邻里满心羡慕。

锦衣暖食稳住了肉身，却锁不住一颗四处漂泊、无处安放的心。

每等到夜深人静，偌大的婚房冷清寂静，躺在枕边的是温和本分的丈夫李华，可翠枝闭上双眼，脑海里浮现出来的，从来不是身边的男人。一幕幕全是从前在黄河故道岸边，她和曹乾坤并肩散步，低声说笑的画面。

岁月就如同故道里缓缓流淌的河水，日复一日，慢慢磨平人心里面尖锐的棱角。反抗没有出路，日夜相思也没有结果，翠枝只能一点点向残酷的命运低头。

一晃两年时光匆匆而过，她接连生下两个女儿，大姑娘取名娇娇，小女儿唤作倩倩。每日围着柴米油盐，洗衣做饭，照料两个年幼的孩子打转。在外人眼里，她嫁到高官之家，日子安稳体面，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可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心底深处，专门留给曹乾坤的那一处角落，从来没有荒芜，也从来不曾真正放下。

柳翠枝心底藏着的念想，真的会随着年月流逝慢慢消散吗？他们之间那一段炽热的情缘，难道就到此彻底画上句号？

黄河故道的黄沙，依旧年年起风，前路茫茫，谁也不知道往后等待两人的，将会是怎样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