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14)

木兮

<p class="ql-block">   雪不知什么时候小的。从铺天盖地的砸,变成了细细碎碎地飘。</p><p class="ql-block"> 等她抬起头时,天边已经透出一层薄薄的灰白,比黑夜浅了一些,像谁在一盆浓墨里兑了水。路两旁的树影从白茫茫的混沌里挣脱出来,一根一根地立在晨光里,瘦瘦的,黑黑的,像是在雪地里站了一整夜,等着给谁指路。</p><p class="ql-block"> 二叔家的院子,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在视野里的。小院比她家小一半,三间土房,院墙是用石头垒的,东倒西歪却结结实实。东南角巴掌大的空地,是三只鸡的活动场地。他家也有一匹瘦马,也拴在院子东南角,贴着鸡舍。半截残墙挡着西北风,柴棚顶子伸出来一截,刚好能遮点雪,日头好的时候也能晒着。</p><p class="ql-block"> 他们陆陆续续走进小院,它不躲,只是把脑袋低下去,用鼻尖拱了拱地上的草,又抬起来,喷了一口白气。二婶是个话不多的人,心却很热的人。她把她们安顿在西屋,炕烧得热乎乎的,被子是新拆洗过的,一股子皂角味儿。二姐跟着婶子忙活,她坐在炕沿上,看着二婶和忙前忙后地铺床、端水、点灯,心里头又暖又酸。</p><p class="ql-block"> 他、二姐夫在外屋跟二叔说话,声音不高,断断续续的。她听见二叔说了一句:“你先住下,别急。”然后是他低低的“嗯”了一声。</p><p class="ql-block"> 那天夜里,她躺在陌生的炕上,听着外头的风声、雪声,翻了几次身还是睡不着。炕是热的,可她还是把手缩在被子里,攥着袖口,像冷又不冷。二婶在西屋的对面炕上翻身,说了句“睡吧,天塌不下来”,她“嗯”了一声,却睁着眼,在黑暗里望着屋顶那根粗粗的房梁,望了很久。</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一早,二叔套上马车,说要到老陈家去一趟,了解下情况。“我去跟他们家说道说道,”二叔站在院子里,把棉袄的扣子一粒一粒系好,戴上破羊皮帽子,“这事不能就这么僵着。你俩在这儿住着,也不是长久之计。”</p><p class="ql-block"> 她站在灶屋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没接话。二叔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她一眼,没说别的,上了马车就出了院门。</p><p class="ql-block"> 那一整天,她都在等。在灶屋帮二婶烧火的时候等,在院子里晒被褥的时候等,喂鸡的时候等,扫院子时也等。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屋檐的影子从墙角缩回墙根,天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了。二叔还没回来。</p><p class="ql-block"> 天黑透时,二叔的马车终于进了院门。二婶迎出去,她也跟着,站在门槛里头。二叔把鞭子搁下,脸色说不上好,也说不坏,只闷声说了一句:“他们家说,彩礼的事,还能再商量。不过,也不能卖姑娘啊!”</p><p class="ql-block"> 她的心先是一松,然后又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二叔又看了她一眼:“老陈家那头说,让咱家也退一步。”</p><p class="ql-block"> 她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当晚,二叔跟他在外屋又说了很久的话。她隔着一道墙,听不清说了什么,只听见他偶尔应一声“嗯”或者“我知道”,声音闷闷的,像从井底传上来的。</p><p class="ql-block"> 又过了一天,隔壁的大红公鸡还没起,二叔家的院门就被拍响了。</p><p class="ql-block"> 她听见那拍门声,心里“咯噔”一下。二婶披上厚袄去开了门,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父亲一嗓子从院门口直接砸进了堂屋。</p><p class="ql-block"> “老四!你给我出来!”</p><p class="ql-block"> 那声音她是认得的,可从来没听见过这个腔调。不是平时说话的那种闷,是尖利的、破了音的,带着一股子火炭似的狠劲儿。她攥着烧火棍的手紧了紧,没有动。</p><p class="ql-block"> 父亲已经闯进了院。棉袄敞着怀,帽子夹在腋下,后脑勺上热气腾腾。鞋上全是匆忙的父亲,踩得二叔家院子里的雪咯吱咯吱响。二叔迎上去:“老哥你消消气……”父亲一抬手把他拨到一边,连看都没看二叔一眼,直奔灶屋来了。</p><p class="ql-block"> “你出来!你给我出来!”他站在灶屋门口,声音从嗓子眼里硬生生挤出来,哑得不像话,“我问问你,你还要不要这个家了?!你还要不要你爹你妈了?我养你这么大——养你个白眼狼是不是?你给我滚回去!”父亲拉得她一趔趄。</p><p class="ql-block"> 她站在灶台后面,晃了晃。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一明一灭的。</p><p class="ql-block"> “我不回去。”她说。声音不大,可她自己听见了。那三个字像三块小石头,轻轻搁在了地上。</p><p class="ql-block"> “你不回去?!”父亲往前迈了一步,手拍在门框上,“啪”的一声,震得窗纸都颤了一下,“你咋这么不听话!你知不知道外头人咋说咱家?咋说你爹我?你没听见人家那闲话——‘老孙家闺女跟人跑了!’你让我这老脸往哪搁?!”</p><p class="ql-block"> 二叔从后面拉住他:“老哥,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个……”</p><p class="ql-block"> “你别拉我!”父亲甩开二叔的手,转过头来瞪着她,“你走不走?!”</p><p class="ql-block"> “我不走。”她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稳了一些,可攥着烧火棍的手指已经发白了。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涨红的脸,额角有汗,棉袄领子歪着,露出里面那件旧毛衣的领口,袖口磨得起了毛边。</p><p class="ql-block"> “不走?!你搁这儿丢人现眼!你知不知道人家咋寻思的?人家以为咱家养不起闺女了,上赶子往人家送!你不要脸我还要呢!”</p><p class="ql-block"> 他挡在了灶屋门口。她看见他站在那儿,肩膀绷着,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父亲看见他了,像是忽然找到了另一个靶子,手指一指,那根指头都快戳到他鼻尖了:“还有你!你算个啥东西!你领着我闺女跑——你负得起这个责不?!彩礼你拿不出来,人你倒敢带走!你拿啥养她?!你拿啥让她过好日子?”</p><p class="ql-block"> 他站着没动,也没躲那根手指。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站直的树。“叔,”他说,声音不高,“我能养。”</p><p class="ql-block"> “你能养?!你拿啥养?!你嘴一张就能养了?你爹妈都不认这门亲事,你算老几!”</p><p class="ql-block">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她心口最软的那块地方。她看见他肩膀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p><p class="ql-block"> “你赶紧给我回去!”父亲又转回来说她,“你要是不回去,我就不认你这个闺女了!咱俩一刀两断!”</p><p class="ql-block"> 灶膛里的火“噼啪”一声响,炸出一串火星子,亮了一下又暗了。她站在那火光后面,看着他——看着他那件敞着的棉袄,看着他脖子上爆起的青筋,看着他眼睛里头红红的、干干的,没有泪,可那红比泪更让人觉得疼。</p><p class="ql-block"> “爹,”她说,“我知道你气。可我不回去。”</p><p class="ql-block"> 父亲张了张嘴,像是还要骂,可那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站在那儿,肩膀喘得一起一伏的,像是忽然被抽走了什么撑着的劲儿。他盯着她看了半晌,那眼神从怒到硬,从硬到涩,最后软下来,像一根烧到头的柴,呼地熄了,只剩下半截灰。</p><p class="ql-block"> 院子里静了。</p><p class="ql-block"> 二婶不知什么时候端了碗水出来,递到父亲跟前:“他叔,喝口水吧。”父亲接了,没喝,端着那碗水,手指微微地抖。碗沿磕着下嘴唇,他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只是把碗搁在灶台上,转身往外走。</p><p class="ql-block"> 二叔跟上去:“老哥,吃了饭再走……”</p><p class="ql-block"> 父亲没回头。只摆了摆手。那背影在二叔家院门口停了一瞬,像是想回头看一眼,又没有。然后他跨过门槛,出了院,头也不回地走了。</p><p class="ql-block"> 那天夜里,她才知道父亲回去之后就病倒了。母亲托人带话来说,父亲从二叔家回去那天夜里就开始发高烧,整夜说胡话,梦里头喊的都是她的名字。不是骂,是喊——“老四,老四你回来,爹不骂你了。”</p><p class="ql-block"> 她听完,没说话,转身进了灶屋,坐在灶前烧火,烧了很久。火是旺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可她什么也没听见。</p><p class="ql-block"> 二姐站在灶屋门口,看着她烧火,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了一句:“你真不回去看看?”</p><p class="ql-block">她手里的烧火棍停了。停了很久,久到二姐以为她不打算答了。</p><p class="ql-block"> 然后她说:“不回去。回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他就是不想我出嫁,好帮他干农活!”二姐没有再劝。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走了。</p><p class="ql-block">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映着她低垂的脸。她把烧火棍搁在灶沿上,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地抖了一下。外头的风把门帘吹得掀了起来,灌进一股寒气,又在屋地上转了个圈,悄没声地散了。</p><p class="ql-block"> 她没有动,就那么坐在灶前,一动不动地坐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