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行古道，文脉润白沙

杨观达

　　白沙古道枕河而卧，千年以来，两岸民居依水傍路、鳞次栉比。旧时乡民为遮蔽日晒、抵御风雨，户户自檐前向河畔搭起凉棚，棚檐首尾勾连、连绵不绝，当地人称之为“凉排下”。沿街铺肆连绵数里，烟火绵延，造就了江南垟独有的“白沙半爿街”古韵风貌。

我与这条古道的羁绊，始于1979年的暮春。彼时谷雨刚过，十三岁的我肩挑两筐番薯种藤，跟着邻家兄长，从张家堡出发，沿金斗河东行。一路行经双牌坊、打鼓垟、刘西，缓步踏过涵碧桥，连片的凉排下次第铺展，临河的美人靠静静伫立，供往来行人歇脚避风。跋涉两公里有余，肩头渐感沉重，便落座休憩，暂歇奔波步履。
稍作休整，我们继续南行，入黄头涂，抵方良。此地凉排下烟火繁盛，菜场周边店铺林立、人气兴旺。越过方南河埠，便至章良，一村一河、一桥一景，菜场隔河而设，水乡风貌悠然别致。穿过村南大榕树，途经二河村，十余分钟步程过后，缪家桥的老式供销社便映入眼帘。
缪家桥地域开阔，统辖八村之地。物资匮乏的70年代，供销社是一个公社的物资核心，承载着村民的柴米日用、农耕所需，保留了一代人质朴纯粹的生活记忆。缪氏祠堂在缪家桥南侧，是白沙半爿街南端的标志性建筑。
历经一个多小时的挑担跋涉，肩头早已酸胀发沉。我们卸下竹筐，在祠堂前的美人靠上静坐休整，偷得片刻清闲。自祠堂南行百余米，河道弯折成三岔河口，我们循着河岸蜿蜒的曲径，穿行于田埂阡陌、村间小径。沿途草木葱茏、乡野清幽，一路行至儒桥头村，在村口小店稍作停歇，再沿河畔步道前行，伴着徐徐南风，终抵此行终点——芦浦老街。
芦浦自古便是繁华集镇，农贸兴旺、市井绵长。老街之上，乡民往来交易，质朴的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鲜活真切。一番交易，售尽所有番薯种藤，为了犒劳自己，便买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芦浦肉饭，这就成了少年谋生路上最温暖的慰藉。
　　数十年来，心中始终藏着一桩乡土谜题。白沙、芦浦本是番薯主产区，乡民世代耕种，却极少自行育苗留藤，常年依托七公里外的张家堡乡民远道送苗、补缺供需。如今细想，这该是乡土间无声的默契与生存智慧：因地制宜、互通有无、彼此成全，一方水土的烟火存续，从来都是这般润物无声的共生相守。

少年沿白沙路南行，是为生计奔波、贴补家用；青年时循古道北行，则是为初心履职、守护乡邻。一南一北、一往一返，这条千年古道，承载了我人生中截然不同的双重使命。
1983年夏秋之交，暑热蒸腾，霍乱等肠道传染病悄然高发，乡村防疫形势严峻。彼时我是卫生院防疫员，往返送检标本，是日常履职的重中之重。恰逢苍南刚完成分县建制，县防疫站暂与平阳防疫站合署办公，坐落于昆阳白石街，路途迢迢，往返极为不易。
彼时乡村闭塞、交通匮乏，全程除却鳌江至坡南一段可摆渡乘船外，其余十一公里路途皆需徒步往返，单次行程便耗去大半日时光。疫情紧急之时，一日两趟，披星而出、踏月而归，风雨无阻、从未懈怠。回忆那些朝暮奔波的履职岁月，依旧清晰如初。
第一次送检，沿古道大路前行。从张家堡保健所启程，顺金斗河东行，过涵碧桥，沿刘店凉排下向北而行，途经菜场、朱家河头、白沙小学、碧云寺，抵达倪家河头联沅桥。这里是刘店与七河的交界，也是白沙路北线的中心地带，小学、供销社、保健所、老粮库错落分布，每一处地标，都是岁月留下的鲜活印记。
行过粮库，便踏入象岗地界。象南、象中、象北三村依古道次第排布，河水潺潺、清风拂面，一路向北直通河北庙村。河北庙凉排下店铺连片，诊所与学堂比邻而建，韵味独特。向北缓步前行，瓦窑头村的古牌坊与八字桥赫然在目，这里是白沙路北端的重要转折点。
自八字桥向东前行，沿河途经浦后、黄家蓬木桥头，直达下埠渡口。购票渡江后，沿鳌江塘沽路行至舮艚头八角亭，换乘内河轮船抵达坡南埠头，最后徒步奔赴县防疫站。一趟往返耗时足足七小时，平凡步履之间，藏着基层防疫人最赤诚的坚守与担当。
　　第二次送检，父亲告知我一条乡间捷径：从张家堡绕行后仓、韩家垟，横穿至象南儒林桥接入白沙路，经象中、岗头尾，转入浦后、黄家蓬主线，相较原路可缩短一两公里行程。这条乡野小径，是前人千百年来摸索积淀的生活智慧。

岁月流转，古道沧桑。此次借“龙平苍文学采风暨浙江文学名家龙港行”活动之机，我再度重走白沙路，赴一场跨越半生的古道之约。
如今的白沙路早已融入城市肌理，牌坊被围墙遮掩，连片的凉棚逐年消减、悄然消逝，温暖的木质美人靠，换成了冷硬的大理石栏杆。曾经人声鼎沸、滋养民生的供销社、保健所、老粮库，尽数湮没于时光洪流，唯有老街一隅菜场烟火依旧，留存着几分旧日余温。
旧时风物日渐消散，而我更在意于这里的文脉遗踪。此行重点，便是重访刘绍宽故居与厚庄教育史馆。刘绍宽故居坐落于刘店菜市场南侧百余米处，昔日三进错落、青砖黛瓦的古朴宅院，如今仅存旧门台静静伫立。二进平房之内，一位八旬老人静坐做工，我上前与之闲话旧事、探寻遗闻。
“阿婶，这是刘绍宽先生的老屋吗？”
阿婶温和应答：“是的。”
我又问：“阿婶，你家可是刘绍宽先生后辈？”
阿婶含笑摇头：“我们是本地刘姓族人，房屋是解放后分配所得，刘氏本家后人大多住在第三进院落。”
我随即追问刘绍宽先生旧日居所岁月，老人娓娓道来：“刘先生在此仅居住一年有余，幼时便被大伯母接至张家堡后仓抚养，少年长居于张家堡三进宅院，后来举家迁居平阳县城。村里年长的人都说，先生离家后，也会时常回乡探望故土……”
老人还说，今年常有游客慕名寻访故居。众人听完老者的口述旧事，见文史记载与乡野传言相互印证，都称赞这是一桩桩往事的鲜活重现，恰似这土地上循环流转的岁月长卷。
此番听闻的史实，其实与我去年走访的结果有些不同。一年之前，我初访刘绍宽故居。交谈中，多位老人皆言刘绍宽长居刘店，于是我便把《刘绍宽日记》的内容，向老人们厘清原委：刘先生幼年迁居张家堡，并寄居五十二载……老人们方才恍然大悟。不过短短一年，这段尘封的乡土故事便口耳相传、深入人心，足见文化宣传滋养人心的深厚力量。
辞别老人，我随采风团一众师长走进龙港六中，探访厚庄教育史馆。在校方细致讲解中，刘绍宽先生百年前深耕乡土、启智兴学、润泽浙南的毕生功绩，缓缓铺展眼前。
1903年，刘绍宽与鲍铭书创办白沙学堂，拉开本地新式教育的序幕。翌年，他东渡日本考察学务，带回先进教育理念。归国后奔走乡野、躬身施教，在平阳兴办四十三所新式学堂，办学实绩冠绝温州诸县，为浙南近代教育开化新风、润泽人文。令人唏嘘的是，这所见证一方文教兴盛的百年老校，如今面临撤并之境，让眷恋故土的乡人，心生万般不舍。
　　千百年来，白沙路不仅有刘绍宽，它亦孕育一代代的前辈风骨。南宋陈魁祥、章慰守义立节、风骨凛然，明代王宗远、方继学勤政济民、治学兴乡，清代刘庆祥、缪文澜诗书传家、翰墨流芳。一众先贤植根古道水土，以仁心立世、以文脉润乡，千年文韵，尽藏于他们的薪火相传之中。

　　白沙古道，印刻着少年谋生的足迹，承载着青年履职的风雨，更沉淀着深厚的千年文脉。岁月更迭，温暖的旧日风光缓缓褪去，淳朴的市井风物渐入流年。唯独古道孕育的人文底蕴，深扎乡土，永远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