舥艚的海风

杨观达

　　舥艚，是镌刻着山海印记的古老地名，依海而立，因舟而兴。踏足这片滨海沃土，一缕带着咸味的海风拂面而来。这是东海朝夕吐纳的气息，也是先民世代浸润、生生不息的生命底色。

自市图书馆缓步而出，即是青龙湖北岸堤岸。秋风拂过，芦苇花轻摇漫舞，遥遥向远客致意。穿行S形景观桥，登临七层观景台凭栏远眺，两千余亩青龙湖如皓月一轮，静嵌新城大地。湖滨楼宇次第铺陈，行政中心、体育馆、龙港科技高中井然排布。往东望去，那烟波尽处，便是山海相拥的舥艚渔港。
　　骤然间，一记闷雷滚过耳畔，乌云掩尽天光，分明是暴雨将至的征兆。不出十分钟，倾盆大雨轰然落下，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车窗上，也淋湿了路人的衣衫。不料雨势来去匆匆，短短五分钟后，沉沉天色便渐渐放晴、天光复明。这便是秋日独有的阵雨现象，俗称秋淋。

青龙江畔青龙湖，琵琶门旁琵琶岛。
舥艚之韵，尽在一山、一岛、一港。灵秀阴均山、卧波琵琶岛、繁华舥艚渔港，山水相依、港岛相融，勾勒出这片滨海土地独有的山水肌理。
　　车行舥艚大桥，碧海泱泱，琵琶岛安然横卧沧波之上。岛之东北平缓狭长，宛若纤巧琴颈；南麓山峦巍峨敦厚，恰似沉敛琴腹。琵琶山与官岙头隔海相望，中间幽深水道便是琵琶门，自古为舟楫往来、出入渔港的必经要道。清代张綦毋赋诗咏此佳境：

琵琶岛畔休停泊，玉笛岩边好问途。

二月江豚能拜浪，三春山鸟劝提壶。

岁月更迭，诗中江豚拜浪的旧景已然难寻，大海却始终厚待这片港湾。海中琵琶鱼形肖弦器，琵琶虾壳纹清雅，皆以琵琶为名，与海上岛屿遥遥呼应，这些山海淬炼的灵秀精魂，默默守护千年渔港的烟火晨昏。
驶离大桥，沿东塘海岸线蜿蜒前行，直达华润电厂堤坝尽头的灯塔。立身海隅，万顷碧波铺展无垠，四面海风穿拂而来，人立沧波之间，襟怀豁然开朗。灯塔以西七百米的平阳咀，静立山崖，它是苍南陆域最东端的海角，也是168黄金海岸线的标志性景致，素有“苍南迎接第一缕阳光之地”的美誉。东侧海面，长腰山、冬瓜山诸岛散落烟波，错落有致。去年立冬，我偕文史同好泛舟渡海，穿琵琶门、越沧波，登长腰山探古寻幽，满目山海形胜、古迹遗韵，至今历历分明。灯塔北侧，电厂烟霭扶摇入云；南向沧海浩荡无垠，碧波万顷、涛声不绝。满目山海寥廓，涤尽俗世尘绪，引人遐思悠悠。
众人驻足观景留影之际，百亩礁上空倏然电光一闪，积雨云暗蓄风雨。众人匆匆奔赴大巴，仍有数人被骤雨沾湿衣衫，让人深谙大自然的随性无拘。张綦毋诗云：“赤米尝新六月中，登场最怕雨兼风。纵无百亩礁头闪，仙口须防挂破篷。”诗中景致与眼前境遇浑然契合，既是江南垟代代相传的海事谚语，更道尽滨海先民靠海观天、与海共生的千年智慧。

　　“七月秋霖八月乌，种田儿郎好唱歌。”

七月滨海的雨，向来随性难测。方才雨势急促、敲窗簌簌，转瞬便敛尽声息。雨过天青，天地澄澈如洗，一抹清蓝悄然晕染长空。潮退岸阔，晚风穿巷过埠，沿岸灯塔静立、霓虹错落，铺展成一幅鲜活温润的人间烟火画卷。
长风漫过沧海，携着咸润的海味，引着脚步奔赴渔港的人间烟火。渔文化广场坐落于渔港内外港衔接之处，是集文旅体验、休闲观光、海鲜品鉴于一体的滨海文旅新地标。沿街缓步漫行，广场内展厅、瞭望塔、草坪广场、特色商铺与海鲜酒楼错落排布，错落有致。
渔港的酒楼坐拥地道风物，近海鱼虾鲜甜肥美，本土果蔬清嫩爽口，皆是山海馈赠的纯粹本味。我不惯应酬，简餐饱腹，便循习习海风缓步闲游。灯塔前草坪静谧清雅，滨海商铺沿街有序铺展。舞台之上，青年歌手浅吟低唱，一曲《大海》婉转悠扬，歌声随海风缓缓漫漾，与涛声晚风脉脉相融。
广场出口，阴均陡门静静伫立。闸体肇始于南宋嘉定元年（1208），由县令汪季良倡建，乡贤林居雅倾资督造。自宋迄民国，林景熙、陈高、林诚祖、徐恕、刘绍宽等历代文人撰文立碑、题记纪事，层层赓续文脉，为这座惠民古闸沉淀深厚人文底蕴。现存陡门于一九六七年重修，八闸并列、规制严谨。闸前石碑林立，静静镌刻八百余年风雨沧桑。千百年来，阴均陡门捍潮泄涝、润泽良田，默默守护江南垟岁岁丰稔、万家安宁。
由陡门向西缓步前行，便是舥艚老街。雨后街巷清寂，行人疏落，灯火零星明灭。渔家灯下细缀渔网、打理海产，屋内漫开鳗鲞、螟蜅鲞、黄鱼干的醇厚鲜香。这缕浸润岁月的滨海风味，质朴纯粹，是舥艚最动人的烟火本真。

此行有幸，得诗人慕白先生专程驱车相送。文成徐世槐老先生屡次盛赞其诗品与人品，我仰慕已久。其怀乡诗作质朴深情，《我把故乡弄丢了》一诗，每每品读，皆令人动容：
走过的路都是他乡
包括村庄，房舍，玫瑰色的少女
我是没有故乡的人
风、云、苍茫的暮色
远行者身影藏匿在一声驼铃的辽阔里
我离家时曾背走了家乡的一口井
还带走了包山底纯朴的乡音
一不小心却又都弄丢了
现在，我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轿车缓缓驶离渔港，海风漫过绵长堤岸，穿过喧嚣老街，悄然飘入车窗。裹挟着舥艚独有的山海清韵与市井烟火，温柔抚平我心底的那一缕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