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话旧俗

杨观达

儿时的七夕，是我最期盼的日子。每至七月初七，外婆总会登门送来节礼，这份简单质朴的欢喜，能让我萦绕数日，在心底沉淀下难以磨灭的童年记忆。

“七月七，烘烧杂麦麦。”自打记事起，这句乡间俗语，便是七夕将至的讯号。外婆育有五女，母亲嫁得最近，我们便能独享外婆的疼惜，远在福建永安、南港藻溪的表兄弟们，便少有这份难得的机缘。
烘烧是七夕最具代表性的节令吃食。以薄面片为基底，抹上猪油、拌入白糖烘烤而成，饼身微微蜷曲，色泽白净温润，入口香甜软糯。它质地偏酥脆，稍不留意便碎裂成小块，却丝毫挡不住孩童的馋意，小手匆匆拾起，便迫不及待送入口中，满是童真欢喜。
麦麦，也就是炒蚕豆。蚕豆多在清明前后成熟，晒干妥善贮存，主要留作春节和元宵节分食“十五夜”时所用。只是在我的七夕记忆里，早已不见送麦麦的习惯，想来这份节俗，已然渐渐被世人淡忘。
巧食亦是七夕专属甜品，又名巧舌头，以面粉搭配酥油、红糖揉制而成，形制大小宛若人的舌头。表面沾满芝麻的称作“芝麻巧”，无芝麻点缀的则叫“柴头巧”，是旧时七夕极具特色的风味小点。
烘烧、巧食与炒蚕豆皆为烘炒煎炸之物，多食容易燥热上火。为中和食性、顺应时节，旧时民间七夕，便有馈赠瓜果的习俗，西瓜和香瓜便是最经典的节令鲜果。
南方七月，烈日充沛、雨水丰盈，正是瓜果蔬菜生长旺盛的时节。白沙路的涂塘之上，物产丰饶、果蔬繁茂。西瓜、白银瓜、香瓜、甜瓜、乌鳢瓜等鲜果琳琅满目，天罗瓜、蒲瓜、苦瓜、豇豆等各类蔬菜一应俱全。
外婆年事渐高，每逢七夕送节，总会约上母亲置办礼货。二人一同去往张家堡菜场，挑选一两枚饱满的大西瓜、三五个清甜的白银瓜或香瓜，再到街边糕饼店，买上新鲜的烘烧与巧食。两人各提沉甸甸的节礼，缓步走回中仓西厢房。在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份满满的温情好物，总能引来路人艳羡的目光。
彼时正值暑假，我常常跟小伙伴们玩耍。得知外婆要来送节，我便乖乖端坐在小板凳等待。不多时，一个微微佝偻的身影映入眼帘，外婆手提礼袋，步履缓缓走来。我连忙快步上前接过袋子，轻声唤道：“外婆，我来提。”外婆含笑轻抚我的头顶，牵着我一同归家。
我把礼物放在琴凳，连忙搀扶外婆坐在长凳上。母亲随即从羹廊取出备好的猪肉、鸡蛋与金针，生火下厨，唤我做小伙夫添柴烧火。不多时，一碗香喷喷的点心端上餐桌，香气弥漫整个镬灶间。母亲知道我贪吃，特意留出一小碗粉干，虽无鸡蛋，但已足够让我大饱口福。
吃过点心，外婆便把西瓜摆上饭桌，对半剖开，再切成小块。她唤我一起把四块西瓜送至外间，分给纺纱的哥哥姐姐们。分完后，外婆特意拉着十八岁的大姐低声细语半晌，彼时的我懵懂不解，如今回想，大抵是谈及婚嫁之事。
十岁那年，外婆悄然离世。从此，我再也等不到那个佝偻的身影，盼不到年年如约而至的七夕节礼，那些香甜的烘烧、巧食与瓜果，都定格成珍贵的童年剪影。

人间烟火的七夕，留存着我童年的欢喜；千年文脉浸润下的七夕，道尽人世聚散悲欢。古往今来的文人以笔墨托情，为这传统节日积淀下浓郁诗意与深厚内涵。
“烟霄微月澹长空，银汉秋期万古同。几许欢情与离恨，年年并在此宵中。”白居易的绝句，依托牛郎织女的传说，道尽了世间情爱的聚散别离，也寄托着诗人深切的同情。
曹雪芹笔下的七夕，更是悲喜相融、意蕴深长，将民间风俗与人物心境巧妙相融。《红楼梦》第四十回的牙牌令应答，提及“织女牛郎会七夕”，足见七夕传说流传之广、深入人心。
第四十二回《蘅芜君兰言解疑癖，潇湘子雅谑补余香》里，凤姐苦于女儿体弱多病，刘姥姥问及生辰，凤姐叹道孩子偏偏生于七月初七。刘姥姥便笑，提议取名巧哥儿，以巧破厄，这也是巧姐儿一名的由来，也是曹雪芹对乞巧风俗的侧面记述。
第六十四回《幽淑女悲题五美吟，浪荡子情遗九龙佩》里：“宝玉细想到，大约必是七月，因为瓜果之节，大家都上秋祭的坟，林妹妹有感于心，所以在私室自己祭奠。”读完此段，令人心生怅然。宝玉虽察觉她心事重重，却难深谙其心底凄苦。黛玉孤苦无依的身世、寄人篱下的落寞，加之与宝玉情深缘浅的遗憾，尽数藏于沉默之中。热闹佳节反衬出她的孤寂悲凉，也让七夕的清冷意蕴愈发动人。

七夕承载着中华千年的民俗底蕴。儿时的七夕，是外婆慈爱的人间甜暖，是珍贵的童年记忆；古今笔墨中的七夕，则写尽风月情爱里的悲欢离合。如今世间物质日渐丰盈，淳朴的七夕旧俗却渐渐消散，只余下一段温柔朦胧的旧日情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