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岁月·话知了蝉衣

刘建淼(中医)

　　人间最动人的坚守，莫过于知了（蝉）的一生。暗土蛰伏数载，枝头高歌一夏，待到秋风过境，悄然退场，只留一身剔透蝉衣，静挂林间。这轻薄空灵的知了壳，载着蝉的生命轮回，也盛满了我故乡清秋里，最纯粹、最难忘的童年时光。

知了的一生，本就是一场孤独又盛大的修行。暮秋之时，成虫将细碎的虫卵藏于枯枝缝隙，待秋风摇落残枝，虫卵便随尘土沉入地下。从此岁岁寂寂，不见天光。幽暗的土层之下，幼蝉依附树根、静吮汁液，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默默生长、层层蜕皮。少则三两年，多则十余年，它们熬过冻土寒霜、熬过四季更迭，以漫长的沉潜，默默积攒奔赴光明的力量，不争繁华的春天，静待炎炎夏日的新生。

熬过漫漫蛰伏，盛夏夜雨过后，地气温热，土壤疏松透气，便是知了破土而出的时刻。藏于泥土的蝉蛹，奋力掘开土层，趁着夜色攀附树干，一步步向着光亮攀爬。寻得安稳枝桠，便开启一场极致温柔的蜕变。脊背开裂，身躯缓缓挣脱陈旧的外壳，蜷曲的羽翼慢慢舒展、风干硬化。整个过程安静又虔诚，不扰世间风月，只为完成生命的涅槃。

褪去旧壳的知了，羽翼通透，身姿轻盈。待晨光抚过枝头，便振翅登高、栖于树梢。整个滚烫的盛夏，声声蝉鸣清越嘹亮，响彻乡野阡陌、村落林间。那声声不息的吟唱，从不是无谓的聒噪，是数年黑暗隐忍的告白，是短暂余生里最热烈、最尽兴的绽放。

　　在夏天雨后的夜晚，我常带着弟弟妹妹，拿着手电筒到我家房屋后面，在大柳树上找刚从土里面爬出来的蝉蛹，轻轻的抓两三个回家挂到蚊帐上，观察蝉蛹脱壳、蜕变成蝉的过程；先是看到蝉蛹的背部有好象心脏一样，一跳一跳的搏动，慢慢的背部便裂开一条小缝隙，小缝隙随着一跳一跳有节奏的搏击而慢慢扩大，便看到慢慢冒出来嫩黄色的蝉体背部，随后便是翅膀的拔出、头部拔出、锯齿一样的前爪拔出，已出大半身的蝉将前爪抓住蝉衣的头部，再慢慢抽出蝉体的尾部，全部脱出的蝉体慢慢的将卷缩的翅膀伸展开，刚蜕出来的蝉整体嫩黄色，然后颜色慢慢加深，到早晨起床的时候，看到的是整体深棕色的蝉。

每一次蝉完成它温柔的蜕变，我都会小心翼翼的把它们放归大自然，童年的我心中一直藏着一个不解的疑问：那些挂在蚊帐上悄然羽化，安然新生的蝉，始终没有发出一声蝉鸣。岁月渐长，蓦然懂得，蝉的歌声从来不属于小屋帷帐，只属于广阔的林间，只有回到它肆意生长的自然天地，才能舒展它的天性，唱响它悠然而优雅的盛夏蝉鸣。

　　 盛景终有落幕时。秋风渐起，暑气尽消，喧闹了一整夏的蝉声便日渐疏落，慢慢归于沉寂。知了耗尽毕生气力，完成繁衍轮回，便安然坠于尘土，圆满了短暂又滚烫的一生。而那具完整留在枝头的空壳，便是蝉留给人间最后的温柔，乡人亲切唤它“蝉衣”，也叫知了壳。

蝉衣薄如轻纱、莹白剔透，玲珑的轮廓完整复刻着知了的头足羽翼，栩栩如生，似一件件天然雕琢的素玉。褪去了血肉生灵，告别了盛夏喧嚣，静静依附在老树枝干、灌丛枝叶之间，经秋雨洗涤、秋阳晾晒，干净通透，安然静谧。乡间老人常说，知了蝉衣是山野馈赠的本草良药，可疏风清热、宁心安神，护佑家常安康。正因如此，秋日拾取蝉衣，便成了我儿时年年期盼的乡间趣事。

清秋午后，天光温柔，风净云轻，乡野褪去了盛夏的燥热与喧嚣，只剩秋风簌簌、落叶沙沙、雀鸣清清。我总提着小小的塑料桶，和邻里伙伴一起，穿梭在村里的房前屋后、堤坡下的荆丛和树林间，寻觅树干枝头、荆干上的蝉衣。

拾捡蝉衣最是考验耐心与眼力。有的蝉衣高悬细枝，舒展轻盈、形态周正；有的隐匿荆丛，半掩绿叶之间，沾着细碎草屑；有的紧贴粗糙树皮，与秋色浑然相融，稍不留意便会悄然错过。年幼的我踮起脚尖、屏住呼吸，目光细细扫过每一寸草木。指尖轻之又轻，缓缓托住蝉衣底部，微微一捻，生怕稍一用力，便碰碎这来之不易的秋之珍宝。

轻薄的蝉衣落于掌心，几无分量，却盛满了秋日独有的欢喜。每拾得一具完整无损的蝉衣，心底便漾满纯粹的喜悦，小心翼翼放进塑料桶，如获至宝。伙伴们散落林间各处，一边寻觅、一边轻声说笑，偶遇满满收获，便相互分享这份小小的雀跃，清冷秋林里，满是孩童烂漫无忧的声响。

秋风裹挟着泥土与草木的清芬，轻轻拂过发梢肩头，秋叶簌簌飘落，铺就一路温柔秋光。我们一路走走停停、寻寻觅觅，沉醉在林间悠然的闲趣里，不知日暮将至。

　　待到夕阳西垂，橘黄的晚霞漫过原野与村落，塑料桶里早已盛满了一日的收获。归家之后，我将蝉衣尽数铺在簸箕上晾晒。落日柔光倾泻而下，通透的蝉衣泛着温润微光，晚风轻拂，薄衣微微颤动，恍惚间，仿佛沉寂的知了即将振翅而起，重回林间。

经秋阳晚风彻底风干的蝉衣，干爽轻盈。长辈细心收拢存放，一部分留作家中入药备用，守护阖家安康；积攒得多了，便送至集市售卖，换几枚零钱，换回满口清甜的糖果。一日林间漫游，一场温柔拾取，换来满心踏实的欢喜，这便是童年最简单、最珍贵的快乐。

　　年少的时光总是悠长温柔，那时的我贪恋秋野闲趣，年年秋风起，年年拾蝉衣，不懂生命浮沉，只知眼前无忧。我不知这小小蝉衣的背后，是数年黑暗坚守、一朝热烈绽放、从容落幕的生命真谛，只懂秋风有趣、林间有欢、童年无忧。

岁岁清秋往复，故乡老树因洪水泛滥己没有了踪迹。时光匆匆，当年结伴拾捡蝉衣的孩童早已长大，再也没有闲情奔赴林间，捡拾这一抹秋日的旧影。

如今回望方才醒悟，蝉用一生告诉世人：耐得住寂寞，方能守得住繁花。而我当年拾取的，从来不止是一味本草、一桶秋蝉衣。我拾起的，是知了通透坚韧的生命风骨，是故乡温柔缱绻的秋风，是乡村林间质朴纯粹的闲趣，更是一去不返、清澈无瑕的童年岁月。

秋风依旧，蝉衣依然有，旧年童趣长存心底。一场蝉的轮回，一段岁月清欢，成为流年里最温柔隽永的念想，年年秋来，岁岁怀念。

2026年9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