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地区“两次沦陷”与党领导的抗日游击斗争的若干历史回望——纪念福州地区“九·三”光复85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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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裕惠 福州及附近地区“两次沦陷、两次光复”的史实大观

1941年，抗日战争进入最为艰苦的阶段。日军针对福建闽海区域（福州及周边沿海），先后实施两份作战方案：一是1941年2月拟定的“福州作战—C4号作战计划”；二是1944年为配合“一号作战”（豫湘桂战役）发起的第二次进攻福州的军事行动。两次行动的战略目标，均为切断我国东南沿海对外援助通道、封锁海上补给线，企图把福建建设成为其南进作战基地，或是抵御我方登陆反攻的屏障。

1941年4月，日军对福建沿海发起登陆作战。19日，日本华南方面军第18师团千余兵力，于长乐漳港登陆；第48师团两千余人，在连江晓澳、百胜、浦口、筱埕强行抢滩登陆；日本海军陆战队千余人突破闽江封锁，在琅岐诸岛登陆。20日，日军攻占营前、海口以及连江琯头。随后兵分两路，于21日晚间攻入福州市区，福州、连江相继沦陷，长乐、福清也随之落入敌手，这是福州地区第一次沦陷。

日军在福州占领区推行殖民统治，当地民众的生命财产遭受极为惨重的摧残与掠夺。在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游击武装以及各界爱国军民浴血抗争之下，历经四个多月艰苦斗争。1941年5月，大湖战役历时一周，重创日军一个大队。经此一战，日军被迫收缩兵力，龟缩于福州、福清、长乐一带。同年9月3日，福州、福清、长乐、连江迎来光复；9月16日，平潭也实现第六次光复。

1944年，深陷太平洋战争困局的日军，为打通沿海交通线，再次出兵进犯福州及闽中沿海。是年9月27日，日军第6方面军第62混成旅团两千余人，联合海军陆战队，兵分两路进犯福州。主力部队从连江浦口、晓澳实施奇袭登陆，28日连江县城沦陷；另一路部队经潘渡直扑汤岭，抢占大北岭要地。10月4日，福州第二次沦陷，长乐、福清随后也相继失守。直至1945年5月18日，受太平洋战场节节失利的牵制，再加上爱国军民与游击武装不屈不挠的抗敌斗争，盘踞福州周边的日军逐步撤退，向浙东转移。福州第二次沦陷历时八个多月，至此重获光复。

福州地区抗日战争时期伤亡人员、财产损失一览表（单位：元）

福州地区党领导的抗日游击斗争剪影

1941年4月22日，中共福建省委获知福州等地沦陷的消息，当即决定将省委机关由江西上饶迁回邵武；同时任命上饶中心县委书记黄国璋为军事特派员，派遣其奔赴闽中，组织沿海地区开展武装抗日。5月，省委下发《关于抗日游击战第一次指示》。月中旬，黄国璋抵达闽中，紧急召开中共闽中特委主要干部会议，确定在日军占领下的长乐、福清、平潭、连江等地广泛动员群众，以武装力量抗击日寇，并在永泰凤洛山开办抗日武装骨干培训班。学员结业之后返回各地，就地发动武装抗日斗争。

1941年夏，陈亨源领导的福长抗日游击队，与时任长乐国民抗敌自卫团副司令、地下党员刘润世所部合编，组建长乐抗日游击总队，下设三个大队，分别由陈亨源、林宝荣、陈金来兼任大队长。此后，省委委员陈金来领导的福清游击队、周裕藩领导的平潭游击队、张伯庭领导的莆田游击队相继归入总队序列，整合成一支1600余人的抗日游击队伍，其中持有枪支的人员约500至600人，包含300余名常备武装人员与千余名后备力量【2】。

1941年4至6月，闽中特委在闽中沿海组建并领导6支抗日武装：以地下党员刘润世为总队长的长乐抗日游击总队；由连江临时县委书记陈凯斌兼任队长的闽海人民抗日游击队；连江下洋抗日游击队；省委委员陈金来担任队长的福平沿海游击队第8中队；林白领导的闽侯南屿抗日游击队；以周裕藩、林慕曾为主要负责人的平潭县大富民众自卫团（后更名为“闽中沿海突击队”）【3】。

除此之外，还有何胥陶、刘家煌领导的福建抗日先遣队福清支队，张伯庭领导的莆田海上游击队等抗日武装。

这一时期党领导的闽中抗日游击队的若干战斗实录

【三溪伏击战】

1941年5月中旬，百余名日军窜至长乐江田一带实施“清乡”，驻扎于三溪小学。陈金来、陈亨源周密筹划，派遣陈亨光率领百余名游击队员潜伏在小学后山，从围墙外围向日军发起突袭，当场击毙日军3人，日军仓皇撤退。这是我党领导的抗日游击队与日军正面交锋的首战，打破了“皇军不可战胜”的神话。

同年6月，日军出动步兵两百余人，配属重机枪、骑炮等重武器，再度对三溪、江田展开“清剿”。游击队埋伏于三溪小学后山密林中，待日军行进至村外田埂之时，以机枪火力猛烈打击敌军。双方对峙一个多小时，日军丢下7具尸体，狼狈向江田方向逃窜。

【琅尾港伏击战】

1941年8月，日军马（尾）营（前）地区守备司令田中岛中佐，率领百余名日军，分乘两艘汽艇，从营前前往蕉岭视察工事。长乐游击总队研究制定突袭方案，以福清籍游击队员为主力，精选48名战士组建敢死队，由陈金来带队，隐蔽埋伏在敌艇必经之路——赤屿琅尾港南岸的桔林之中。

夜晚21时许，一艘日军汽艇驶入伏击圈。敌艇距离岸边阵地两丈有余时，我方机枪、步枪骤然开火，日军阵脚大乱。游击队员居高临下，向汽艇投掷手榴弹、持续射击。半小时激战过后，艇上日军尽数被歼灭，田中岛中佐、分队长村野等共计42人毙命，我方游击队员无一人伤亡。琅尾港伏击战受到中共中央华东局、中共福建省委的通令嘉奖，国民政府也予以表彰，陈金来获颁甲级金质抗日奖章。

【千人饮战斗】

1941年8月底，日军筹划再次进犯连江下洋乡。130余名游击队员埋伏在下洋乡前方海拔700余米的乌岩山顶，国民革命军第107师三一九团部分兵力布防于对面月牙山。日军进犯先头部队行至观音亭千人饮，落入我方火力包围圈，两处山头机枪同时开火，4名日军前锋当场毙命。日军溃乱后撤，退回浦口。千人饮一战共歼灭日军16人，缴获三八大盖步枪十余支、子弹数百发，为收复连江县城奠定基础。

【平潭大富民众自卫团“一天两胜”战斗】

1941年6月，平潭大富民众自卫团在总负责人周裕藩，团长郑模福、副团长徐兴祖的带领下，60余名游击队员乔装渔民，分乘6艘渔船驶往平潭东岸海面，营救遭日伪军大队长郑祯道部劫持的“宜兴号”商船。此战击毙郑祯道，俘虏日伪军4人，缴获短枪5支，顺利解救商船。返航途中，自卫团获悉日伪军中队长王代民率部盘踞家乡南井村据点，当即乘胜奔袭，发起围歼。此战俘虏敌军18人，击毙顽抗日伪军2人，将民愤极大的汉奸头目王代明就地正法，缴获长短枪8支、子弹千余发，一举拔除这处日伪据点，实现海上、陆上一日两捷。

上图：1941年10月，周裕藩于大富民众自卫团胜利大会讲话原稿（平潭档案馆藏）

【三战三捷海上遭遇战】

1943年1‑3月，林慕曾率领的闽中沿海突击队，先后在平潭塘屿、莆田湄洲岛海面，与日伪军、国民党进剿自卫队发生三次海上遭遇战。游击队员灵活运用战术，奋勇作战，三战皆胜，全歼日伪军一个分队，缴获长短枪20余支，有力打击了日伪军在这片海域的嚣张气焰【4】。

在此阶段，我党还在长乐南阳、福清海口、闽侯南屿、平潭盘团与屿头岛、莆田乌丘等地，开辟多处隐蔽抗日根据地，为长期开展游击斗争提供人力、物力与后勤保障。

1944年9月22日，日军于连江沿海登陆，28日攻占连江；10月4日福州、长乐再度沦陷；10月26日福清县城失守。10月15日，中共福建省委发出《关于抗日游击战争第二次指示》，并于南阳召开干部扩大会议，进一步部署沿海抗日游击斗争，确定分三路开展行动：

第一路，黄国璋、俞洪庆率领游击队，奔赴闽侯南屿发动群众，开展抗日斗争；

第二路，陈亨源、何胥陶带领游击队前往福清龙田、高山一带开展抗日活动，组建起一支200多人的抗日游击队；

第三路，周裕藩、林慕曾率领百余人的沿海突击队，从沿海岛屿转战长乐，开展游击作战【5】。

同年10月，周裕藩、林慕曾的沿海突击队吸纳大批沿海青年，分别在鼓山、长乐组建“鼓山游击队”“长乐壶井游击队”。1945年1月，遵照闽中特委指示重建沿海突击队，先遣部队开赴长乐东洛岛，设立游击基地。

1944年10月8日，15名日军由营前登陆白岩潭，向长乐城关进犯。战地服务队于五里洋沼泽地带设伏，将这股日军全部歼灭，还从日军少尉身上缴获日军第二次进犯福建的作战地图。我方有五六名战士壮烈牺牲，领队刘家煌亲手击毙这名日军少尉。这是继琅尾港伏击战之后，长乐游击队取得的又一场重要胜利。

日军1944年10月再占福州之后，福州救火会临警员、援丁共300余人撤退至南港，设立抗战指挥部，编成4个作战队与1个特务队。7日夜间，队伍潜入福州市区；8日凌晨，分四路向仓前山发起进攻。部分队员冲入房屋之内与日军近身搏杀，不少勇士壮烈殉国。此战共击毙日军9人，击伤十余人，缴获步枪2支；我方29名员丁与爱国群众为国捐躯，23人负伤。之后救火队伍退守白鹭岭高地，经由湾边撤回南港。

1945年5月，长乐、福清抗日游击队还在闽侯兰圃、长乐松下等地袭扰打击日军。日军从福州、长乐、连江等沿海据点撤离，取道闽东向浙江败退。5月18日，福州迎来第二次光复；侵占福清的日军仅仅驻守4天，便于5月30日全部撤走。

反对国民党顽固派“清剿”，开展自卫反顽斗争

1938年12月武汉失守之后，国民党当局政策发生重大转变，政策重心由对外抗日逐步转向对内反共。1939年，国民政府出台《防止异党活动办法》；同年7月，国民党福建省当局颁布《福建省各级机关部队防止异党活动办法》。1941年1月，国民党顽固派制造震惊全国的皖南事变，掀起第二次反共高潮。此后福建省保安司令部出台《杜绝福建匪祸规划》，调集12个保安团、80个保安中队，多次发动“清剿”行动，在闽中地区不断制造反共摩擦，蓄意挑起事端，企图剿灭地下党组织与抗日武装，酿成多起恶性反共事件：

【江田事件】1942年春，国民党长乐江田区长蒋心让对江田区警卫队（闽中特委机关罗都警卫队）的活动产生怀疑，双方发生冲突。特委组织千余名群众包围区公所，扣押蒋心让，酿成轰动一时的江田事件。国民党当局随即派遣省保安一团，对江田、南阳我方据点展开“清剿”。地下党员刘润世被免去县长职务，闽中特委机关与武装力量被迫转移撤离，我党一处重要隐蔽抗日基地就此丧失。

【南澳缴枪事件】1941年4月，为解决游击队武器匮乏的难题，平潭抗日游击队领导人曾焕乾、周裕藩、林正纪等人筹划前往广东南澳伪军翁尚功部夺取武器。不料计划泄露，曾焕乾、周裕藩、林正纪在福清海口被捕；参与行动的曾焕魁、曾焕众、王诚、林实山等人也于平潭被捕。曾焕众当日惨遭处决，其余人员被关押三个多月，经多方营救才得以出狱，南澳缴枪行动宣告失败。

【白冰屿事件】1941年5月，闽中沿海突击队派出一支分队，前往长乐松下接应国民党保安团一部起义。行动途中，因借船事宜暴露踪迹，遭到平潭国民党林荫部自卫队在白冰屿海面围堵。除3名队员跳水脱险之外，分队长卓凤惠等10人壮烈牺牲，损失枪支十余支，沿海突击队遭受重大打击。

【东洛岛事件】1945年1月，福长平特区书记周裕藩遵照闽中特委的命令，于长乐重建沿海突击队，同林慕曾率领首批10名队员进驻东洛岛。国民党平潭县长林荫派遣自卫队一个分队前来进剿，被突击队击溃，十余名敌人被俘，我方将缴获武器与被俘敌分队长移交闽中游击司令部。次日，等待遣返的十余名俘虏勾结当地渔霸，突然发动暴乱抢夺武器。周裕藩在搏斗之中牺牲，林慕曾等8人被俘。2月7日，林慕曾、李增喜、冯剑生在平潭惨遭杀害；剩余5人经由闽中特委以俘虏交换的方式获释，沿海突击队遭遇极为惨重的挫折。

【苏澳事件】1945年5月，福建抗日先遣队福清支队队长何胥陶、副队长刘家煌率领40余名游击队员乘船前往平潭苏澳休整。十余天后，遭到国民党林荫部自卫队突袭，全体队员被俘。何胥陶、刘家煌等11人，先后在长乐、福清英勇就义。

面对国民党顽固派的反复进剿，闽中党组织及其游击武装恪守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立场，一方面执行荫蔽精干的工作方针，另一方面对顽固派的军事进攻开展有理有节的自卫斗争。尽管局部力量蒙受损失，但党的组织与核心武装力量得以保存下来。

十四年浴血抗战，华夏山河不屈，亿万中华儿女奋起抗争。福州地区的军民同仇敌忾、众志成城，谱写了一曲抵御外侮、守护疆土的壮烈赞歌。福州地下党组织与广大爱国军民，在保家卫国的斗争中作出重大贡献，付出巨大牺牲。对于所有在抗日战争中英勇献身的先烈，包括国民党方面抗日阵亡将士，我们都应当致以崇高的缅怀与敬意。如今抗战的亲历者大多已然离世，记载这段历史的不少档案封存于库房之中，但民族的历史记忆绝不能中断。传承守护红色历史记忆，是当代社会不可推卸的责任。

习近平总书记深刻指出：“中国共产党的中流砥柱作用，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的关键。”【6】历史是最好的教科书。学史明志，知史爱国，知史爱党。我们要铭记历史、缅怀先烈、崇尚英雄，让伟大的抗战精神代代赓续。

《寻迹老区》征研编辑部

作者：周裕惠系福建省发改委退休干部、研究员

注释

【1】福建省委党史研究室编：《福建省抗日战争时期人口伤亡和财产损失》，中共党史出版社，2015年9月，第275页。

【2】黄国璋：《闽中党组织领导的抗日武装斗争》，载《福州党史资料》，1984年第4期；许集美：《闽中党组织抗日反顽斗争历程》，载《福建党史月刊》，2012年第20期。

【3】《福建革命史》（下册），福建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801页。

【4】周裕惠：《耿心抗日写春秋——闽中沿海突击队武装抗日斗争的历史记录》，载《福建党史月刊》，2025年第5期。

【5】中共福建省委党史研究室编：《福建革命纪事》，福建教育出版社，1990年6月，第230‑231页。

【6】习近平：《弘扬伟大抗战精神，向着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光辉彼岸奋勇前进》，载《求是》杂志，2025年第1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