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202608五台山显通寺-两千年的开山祖寺

白芷

顺着围墙往上走，没多远就是显通寺的山门。

显通寺的身份不一般——它是五台山的开山祖寺，也是五台山历史最久、规模最大的寺院。东汉永平年间，天竺高僧迦叶摩腾和竺法兰来到五台山，在这里建起了第一座寺院，叫大孚灵鹫寺，就是显通寺的前身。算下来，快两千年了。

这两千年里，朝代换了多少轮，战火烧了多少回，它不光是挺过来了，还越建越大，成了五台山的"诸寺之首"。

显通寺的规模确实大，占地八万平方米，中轴线上有七座大殿，从山门一直排到后山，层层递进。跟别的寺院不一样的是，显通寺的建筑没有统一的风格——有明代的砖殿，有明代的铜殿，有清代的木构大殿，各朝各代都在里面留下了自己的印记。就像一部石头写的中国佛教建筑史，走一遍，等于翻了一遍书。

无量殿，也叫无梁殿。这座殿是明崇祯年间建的，通体砖砌，不用一根木头。外面看是七开间的两层楼阁，白灰抹墙，素净得很。内部是三间砖叠涩形成的八角穹顶，没有一根梁柱，全靠砖一层层挑出来，最后在头顶合拢。站在殿中央往上看，穹顶一层一层向上收，光影从高处的窗格里透进来，明暗交错。

东间还放着一座元代的木雕鎏金佛塔，通体鎏金，工艺极其精细。砖殿里放一座金塔，一素一华，一冷一暖，对比很强烈。

古人为什么要建一座全砖的殿？说法很多。有的说是为了防火，有的说是为了供奉《华严经》——经是纸做的，最怕火，所以干脆用砖造一座不怕火的殿来藏经。

无量殿后面的高台上，就是铜殿。

铜殿是明万历年间妙峰和尚化缘铸成的，整座殿都是黄铜的，仿木结构，门窗、梁柱、斗拱、瓦当，全是铜的。据说当年一共铸了三座铜殿，分别放在峨眉山、普陀山和五台山，现在只剩五台山这一座了。

殿不大，但走进去会被晃到眼——内壁铸满了万尊小佛，密密麻麻的，每一尊都有模有样。铜殿外面原来有五座铜塔，象征五台山的五个台顶，可惜被日军掠走了三座，只剩东西两座。那两座幸存的铜塔就站在铜殿两侧，风吹日晒的，铜绿斑驳，像两个沉默的老人，守着这座孤零零的铜殿。可能是巧合，我觉得铜塔里的佛像像极了先生。

三座铜殿只剩一座，五座铜塔只剩两座——文物的命运始终都跟国家的命运绑在一起。国弱的时候，连铜塔都保不住。

显通寺的历史，其实就是一部浓缩的中国佛教史。东汉时期，佛教刚传入中国，就在这里扎下了根。

唐代是五台山的鼎盛期，不空三藏法师在这里弘传密教，澄观法师在这里阐释华严，文殊信仰从五台山传遍全国，甚至传到了日本、朝鲜。

元代以后，藏传佛教进入五台山。八思巴来过，宗喀巴的弟子也来过，到了清代，康熙皇帝直接把十座青庙改成了黄庙，五台山就成了中国唯一汉传佛教和藏传佛教共处一山的名山。

青庙的和尚和黄庙的喇嘛，住在同一片山谷里，拜的是同一座文殊菩萨，各念各的经，各修各的行，相安无事了几百年。

日本的圆仁大师来华求法，在五台山住了很久，他写的《入唐求法巡礼行记》里，详细记录了当年五台山的盛况。

有的宗教排他性很强，“唯某独大”“唯某是真”“某只爱某教”…世界上很多地方，不同宗教、不同教派挤在一起，往往是矛盾和冲突。

但在五台山，汉传和藏传共存了上千年，而且都发展得很好。这背后是什么？是中华文明的包容性——你信你的，我信我的，只要都是劝人向善的，就都能在这座山上找到位置。

雨还在下，打在瓦上，沙沙地响。我们在显通寺里慢慢走，从一个殿走到另一个殿，从明代走到东汉，又从东汉走回来。

走出山门的时候，雨更大了。回头看了一眼，显通寺的殿宇在雨雾里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水墨画。

两千年了，这座寺见过太多——见过盛世，见过乱世，见过香火鼎盛，见过兵荒马乱。

山西的古建实在太多，它们都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站在博物馆的玻璃罩子里、站在悬崖峭壁上、站在这灵鹫峰下，看着人来人往，看着朝代更替。

大白塔被脚手架包裹着，一包就是好多年。道家讲“无为”、佛法讲"无常"，马未都先生打算把一辈子积攒的古玩都捐出来，他说不求永恒。

在他看来在他去之后这些东西能再好好的一百年就是永恒，所以这一座建筑一间庙宇能站两千年，本身就更是一种让我辈三生有幸的永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