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④：毛毛爸口述的那场事故-没想那么多

白芷

1986年11月3日，那个飘雪的徽州的清晨，有一个33岁的年轻人在车轮下躺了2个多个小时。

——之四

螳臂当车？没有那么伟大

车动的那一刻，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石头呢？石头哪去了？后来我才想明白——石头是圆的。我塞在后轮底下，车一震，石头滚了。就这么寸。

我本来可以跳下来的，抢驾驶室；但是也有可能抢不到，想想顶住应该最保险。我就在坡道前面，车子前方顶住它。你想，怎么可能顶得住。

为什么不让它滑下去？底下是油库、还有两辆徽州的新车。车要是冲下去，撞到油库，那就是天大的事。死不死人先不说，这要吃官司的。

用肩膀顶，用脚蹬，用整个身子去挡那辆往下滑的北京吉普。

一吨多重的四驱车，三十五度的坡，一个人怎么挡得住？

你当时怎么想的？你不怕死吗？没想那么多。真的没想那么多。那时候哪有时间想？车往下滑，一秒钟的事，扑上去就是本能反应。

你看，我小腿上这条疤现在还在，车轮当时先从这上面先压过去，人就倒下来了还往前拖。

人倒下来，脑子里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对不起老婆。我大概要死了，刚刚结婚没几年，聚少离多，她一个人带孩子，够苦的了。工作还没定，等着我回去确定。

对不起女儿。她还那么小，连爸爸都没叫过几声。我这个爹，没尽过一天责任。

对不起很多人。

念头和当时车子的移动一样快，我就是很朴素的想法：车下去要吃官司、脸下去要毁容，都不行！人就在车地下滚了几圈，浑身都疼。

当时没有什么保护了油库、保护了车子，醒过来先问"车子没事吧"这种英雄壮举，你写的都不对。

然后车就从我身上碾过去了。前架梁刮住了衣服，把我卷了进去。人在车轮底下转，衣服全卷碎了。肋骨咔嚓响了一声，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不知道几声。架梁从脖子、从腰上过去、挂着衣服、肉，全部撕碎

疼。疼得我眼前发黑。可是我没昏过去。一直清醒着。

车滑了三十多米，终于停了。

我躺在雪地里，动不了。

天慢慢亮了。雪还在下。雪粒子变成了雪花，一片一片，落在我脸上，凉丝丝的。

血还在流。流得不快，天冷，冻住了一部分。头上拉开一块皮，血顺着脸往下流，流到脖子里，流到雪地里，黑红黑红的。

我想爬，爬不起来。下半身麻酥酥的，不像自己的。

想喊，喊不出声。嗓子干得冒烟。

我就这么躺着。看天一点点亮起来，看雪一片片落下来。

我想，我不会就这么死了吧？

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想回不回上海的事了，不用想房子的事了，不用想老婆孩子以后怎么办了。

我死了，她们娘俩真就没依靠了。女儿下个月要过生日了呢，她笑起来真可爱。

我想起队长的话。队长说，小白，你留下吧。

自己要是留下了，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当队长，管几十辆车，住大房子。老婆孩子接过来，一家人在一起。

……

我再醒过来，看着手表还在，六点半了，上海留守处的人怎么还不来？他们说五点钟到的。七点十分左右，我听见有人说话了。是留守处的人。他们往车间跑，一边跑一边喊，车呢？车哪去了？

我想喊，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有一个人抬头往坡上看。他说，喏，在上面堵着呢。

几个人往坡上跑。跑近了，才看见车底下压着个人。

"小白！小白你没事吧？"

我想说话，像堵了一团棉花说不出来。

他们七手八脚地把我从车底下往外拖。

有人拖脚、有人推身体、有人抱着腰、有人拉扯着，骨头茬子在肉里磨，每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再没有比这更疼的了。

哎呀！哈哈哈，姑娘啊，一辈子最疼的就是那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