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沙

伊轩

昵称：伊轩

美篇号：503228442

照片：伊轩

第二次走进聚沙塔园的时候，银杏叶还是绿的。

两年前冬天来过一回，那时塔身搭满脚手架，绿网把八面七级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最顶层的飞檐翘角，像一顶藏青色的帽子扣在半空里。古银杏的叶子落了大半，剩几片焦黄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打着旋儿往下掉，铺了一地碎金子。我在树下站了十分钟，觉得冷，拍了张光秃秃的枝干就走了。临走时看塔前的简介牌，说这塔始建于南宋绍兴年间，叫聚沙百福宝塔，说这棵树和塔差不多年纪，八百多年了。我当时想，八百年的银杏落完了叶子还会再长，塔修完了也还是那座塔，可人呢？人活八百年，骨头都化成了土。

没想到两年后我又来了。

这次是夏天，八月底，天还热着，但早晨有风，从北边长江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隐隐的芦草腥气。园子门刚开，我买了票进去，绕过影壁就看见那棵银杏。满树碧绿的叶子密密匝匝堆着，像一整片凝固的云，光线从叶片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无数游移不定的光斑。我走近了细看，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接近根部的地方有一块明显的填补痕迹，颜色比周围的树皮浅一些，摸上去是水泥的触感，粗粝、冰凉。

"那是前年修补的，树心空了一块，怕倒了。"

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回头，是个穿浅蓝工作服的老伯，拎着把竹扫帚，看样子是园里的环卫。他见我看那棵树，就多说了两句："这树老啦，八百多年了，心空了些，但还能活。你看上头那些小枝，去年新发的，嫩着呢。"

我抬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果然，在主干顶端几根枯枝的周围，冒出了许多细细的嫩条，叶子小些，颜色也浅些，像刚出生的孩子怯怯地探出脑袋。老伯又指了指树干侧面："你看那棵枸杞，寄生在树身上的，自己长出来的。老树身上总会长些别的东西，藤啊、草啊、小灌木，它也不赶它们走，就那么共着。"

我蹲下来看那棵枸杞。细细的藤蔓攀在银杏粗糙的树皮上，叶子翠绿，结了几粒还没红透的小果子，青中带橘，像一串小小的灯笼。它把根扎进了老树皮的缝隙里，吸着这棵八百岁巨木漏下来的雨水和阳光，活得自在又理直气壮。

我在银杏树下站了很久。塔在树后面，隔着二十几步的距离。早晨的光斜斜地照过来，把塔的影子拉得很长，正好投在银杏的树冠上。南宋的塔影落在宋代的银杏身上，像两个八百年的老朋友在晨光里互相致意。

我走到塔底下仰头看。底层外壁的砖雕须弥座还在，莲花、卷草、几何纹样，虽然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了，但线条的筋骨还在，一刀一划都透着当年的郑重。我记得简介上写，这种形制在国内古塔里是孤例。孤例——这个词真好，全世界就这么一个，独一份的，没了就没了。

围着塔基走了一圈，塔的北面有扇小门，门虚掩着，我推了推，吱呀一声开了。里头是窄窄的旋梯，木质的，踩上去咯吱响。楼梯扶手被摸得油亮，那层包浆里不知道攒了多少人的手汗和体温。我扶着扶手慢慢往上走，每层都有窗洞，方形的，像画框一样把外面的景致裁成一小块一小块。第一层看见的是园门和影壁，第二层看见的是银杏的树冠和远处小镇的灰瓦屋顶，第三层看见的是园子外面的稻田和更远处的河，第四层就高起来了，能望见北边茫茫的一片水光，大约是长江。

爬到第五层就不敢再上了，楼梯太陡，木头有些朽了，踩上去微微发颤。我靠在一扇窗洞边喘气，风从四面灌进来，把衣服吹得鼓起来。从这个高度往下看，银杏的树冠变成了一朵巨大的绿蘑菇，塔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它上面，树和塔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块是谁的。

这时候我看见了那个人。

她坐在银杏树下的石凳上，面前摊着一本速写本，正低头画着什么。穿一件白底碎花的棉布裙子，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来，落在脸颊边。她画得很专心，旁边石桌上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一个帆布包，包上印着"苏州大学"的字样。

我下了塔，慢慢走过去。走近了才看清，她在画塔，铅笔在纸上游走，线条轻轻的、浅浅的，塔的轮廓已经有了，八面的、七级的，每层的飞檐都细细地勾出来。塔身周围留了大片空白，大约是要画银杏，或者别的什么。

她察觉到有人走近，抬起头来。我这才看清她的脸——圆圆的，不算很白，眼睛不大，但清亮，像塔下那口古井里的水。她朝我微微笑了一下，又低头继续画，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像秋虫磨翅的声音。

"你是学建筑的？"我随口问。

她摇头："学中文的。来画速写，交作业。"她说着把本子侧过来给我看，"我们古代文学课要画一个古建筑的速写，再配一首诗。我选了聚沙塔。"

画确实好。虽然是铅笔素描，但塔的砖雕、檐角、窗洞都交代得清清楚楚，连底层须弥座上的莲花纹也约略画出来了。塔身微微向右倾斜——不对，塔是正的，前年纠偏扶正过了——是她故意画斜了。

"塔怎么是斜的？"我问。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你上过塔了吧？上面风大不大？"

我说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

"这就对了。"她把本子收回去，在塔旁边添了几笔——是风的样子，几根弯曲的弧线绕过塔身，"塔虽然是正的，可站在塔上感觉到的风是斜的。我画的是风吹过的瞬间。"

我愣了一愣。这人看东西的方式不一样。

她合上本子，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我："你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我也是。"她笑了笑，"银杏真好看。我去年秋天来了一趟，满树黄叶，落得满地都是，可惜那天没带速写本。这次专门带了，结果叶子是绿的。"

"绿的也好。"我说，"绿的有绿的看头。"

她点点头，又看了我一眼："你是做什么的？"

"做文物保护修复的。前年这塔修的时候我来过，当时想看砖雕，结果围起来了，今天算是补上。"

"哦！"她眼睛亮了一下，"那你认识那些修塔的人？"

"认识几个。"我蹲下来，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负责纠偏的是我师兄，他说这塔以前斜了快两度，像喝醉了酒的人歪着站了八百年，忽然有一天被人扶正了，还有点不习惯。"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你说话真有意思。"

后来我就一直坐在她旁边看她画。她画完了塔又画银杏，画完了银杏又画塔和银杏在一起的远景。太阳升高了，树影从西边移到了东边，园子里的人渐渐多起来。几个阿姨在树底下铺了垫子打太极，一对老夫妻坐在小桥边剥毛豆，小孩子跑来跑去追一只蝴蝶，追到塔底下又折回去。

她画完最后一笔，把本子合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好了。"

我看了看表，快中午了。她站起来收拾东西，我也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忽然都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风吹过来，把她裙子上的碎花吹得微微颤动，银杏叶哗啦啦响，像在替我们找话。

"你下午还画吗？"我问。

她摇头："画完了。下午想去看看那个抗日碉堡，就在园子东头。"

"我也去。"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往东走。我跟上去，离她半步远，能闻见她头发上一点淡淡的洗发水味道，像是某种花香，又像是青草。

碉堡在园子最东边的角落里，半圆顶的钢筋混凝土建筑，低低地伏在地上，像个缩着脖子的乌龟。三个射击孔朝着北面，黑洞洞的，透过孔洞能望见园墙外面的一片稻田，稻子正在抽穗，绿浪一滚一滚的。她趴在射击孔上看了一会儿，回头跟我说："你说当年守在这里的兵，从这孔里看出去，看见的是不是也是这样一片稻田？"

我说大约是的。田也许还是那块田，河也还是那条河。

"那时候他们知不知道，这塔和这棵树已经在这里站了七八百年了？"

我摇摇头。那时候聚沙塔已经烧了下四层，木构、楼梯、飞檐都没了，塔身是残的，歪的，像一位瞎了一只眼、瘸了一条腿的老人。而树还活着，八百年的银杏不会因为塔残了就少长一片叶子。

她摸了摸碉堡粗糙的水泥壁，说："我写诗的时候，想把这三样东西写在一起——塔、树、碉堡。南宋的塔，宋元的树，民国的碉堡，它们在这个园子里站了不同的年头，互相看着。塔着过火，树心空过，碉堡里打过枪，可它们现在都还在。"

说完她转过头看我："你说，有没有一样东西，能让人记八百年？"

我想了想，说："你看那棵银杏，它不记什么。它就站着，该长叶时长叶，该落叶时落叶。八百年里经过它的人成千上万，它一个都不记得，可它每一片叶子都认得光。"

她听了没说话，低下头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眼睛有点红，可笑着："你说得真好。"

那天下午我们在园子里又转了很久。看了那棵结果的雪松，她指着雄球花问我那是什么，我给她讲了雪松雌雄同株不同枝的特点，她听得认真，还掏出手机拍了照。我们坐在小桥上吃冰棍，她吃绿豆的，我吃红豆的，两个人并排坐着，腿悬在桥面下晃来晃去。桥下的水清得能看见底，几条红鱼慢悠悠地游过去，尾巴一摆一摆的。

傍晚我送她到园门口。她背上帆布包，手里攥着速写本，站在落日里。夕阳把她的白裙子染成淡橘色，银杏的影子从身后铺过来，长长的，一直铺到我的脚底下。

"你明天还来吗？"我问。

她想了想："银杏叶还没黄，我秋天大概还会来一趟。"

"那我也秋天来。"

她笑了。那个笑我到现在还记得，不深，也不浅，像塔砖上的莲花纹，被岁月磨得温润了，可轮廓还在，清清楚楚的。

她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朝我挥了挥手里的速写本。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碎花裙摆扬着，她整个人在暮色里亮亮的，像银杏叶上最后一道光。

后来我真的秋天又去了。十月底，银杏叶全黄了，满树金灿灿的，风一吹就哗哗往下落，铺了整座园子一地碎金。我站在树下等她，从早晨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傍晚，她没来。可塔还在，树还在，碉堡还在。我摸了摸老树的树干，那块填补的水泥凉丝丝的，上头生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像在慢慢地、慢慢地愈合。

我在石凳上坐了一下午，看叶子一片片落下来，落在塔基上，落在碉堡顶上，落在石桌上。临走时我也在石桌边坐了一会儿，用指尖在桌面的落尘上划了几个字。风一吹就散了，可我知道那几个字是：八百年的树会等来下一个春天，我也可以等。

塔影斜斜地拉过来，盖住了那几道浅浅的划痕。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两片，三片，像时间本身在慢慢地、慢慢地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