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集

夏夏

<p class="ql-block">昨夜翻书,又翻到曹操。</p><p class="ql-block">我不是有意要找他的,只是随手一翻,就翻到了《让县自明本志令》。他写:"欲秋夏读书,冬春射猎。"看到这句我忽然愣住了,一个被后世叫了一千多年枭雄的人,年轻时想过的日子,不过是读书和射猎。秋天夏天读书,冬天春天射猎。在谯县东边五十里的地方,盖一间屋子,隔绝宾客,谁也不见。</p><p class="ql-block">他把这个梦写得那么具体。具体到你能看见那间屋子,能看见他坐在窗前翻书的样子,能看见冬天他背着弓箭走进林子里,踩断枯枝的声音。可他到底没过上那样的日子。</p><p class="ql-block">不是不想过,是过不了。</p><p class="ql-block">放下书,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忽然想,一个人在什么时候会反复提起年轻时的梦想?大概是在他知道再也回不去的时候。他写《让县自明本志令》的时候已经老了,北方初定,孙权刘备各据一方,天下还在乱着。他写了很长很长的一篇东西,像是在跟天下人解释,也像是在跟自己解释。解释他怎么从一个想当郡守的人,一步一步走到了现在这个地方。</p><p class="ql-block">解释完了,他大概也知道,没有人真的会懂。荀彧不懂,荀彧死了。郭嘉懂,郭嘉也死了。</p><p class="ql-block">想起赤壁之后他在华容道的那个晚上。败军泥泞,狼狈不堪。他忽然大哭,说若奉孝在不使孤至此。郭嘉死了四年了,四年里他南征北战,攻下邺城,平定河北,看上去什么都好了。可人在最狼狈的时候,喊出的那个名字,往往不是最有用的,而是最懂的。郭嘉懂他。懂他的冒险,懂他的赌性,懂他在所有人都说不行的时候,偏要试一试的那种东西。</p><p class="ql-block">后来,再也没有人那样懂他了。</p><p class="ql-block">他写"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写"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以前我只觉得这是文人的感慨,现在忽然不这么觉得了。他是真的觉得人生像朝露。父亲死在路上,儿子死在宛城,典韦死在营门口,郭嘉死在征途。还有那些他杀掉的人,吕伯奢一家,孔融,杨修,华佗。他杀过的人和他失去的人,像两条河流,在他心里交汇。</p><p class="ql-block">所以他写"忧从中来,不可断绝"。不是修辞,是真的不可断绝。</p><p class="ql-block">有一个细节,我以前一直没注意过。曹昂死后,丁夫人恨他,回了娘家,他亲自去接她。当时丁夫人在织布,家人说曹公来了,她织布如故,不理他。他抚着她的背说,跟我回去,好吗?她没有回答。他又问了一遍,还是没有。他站了很久,说,这样就是永别了。走出去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p><p class="ql-block">回头看什么呢?大概是看那个再也不会跟他回去的人。看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看那些再也无法弥补的事情。</p><p class="ql-block">他后来再也没见过丁夫人,临终前却忽然说起这件事。说我这一生做的事,没有什么可后悔的,但如果死后有灵,子修问我我母何在,我将何辞以答。说这话的时候他六十六岁,离那个位置只差半步,可他心里放不下的,是很多年前那个回头看了一眼的门,和门里那个织布的人。</p><p class="ql-block">读到他的遗令,我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那么长的遗令,说的都是小事。香料怎么分,歌舞伎安置在哪里,铜雀台上的帷帐要常晾晒。没事做的时候,可以学着编鞋带卖。一个搅动天下的人,最后惦记的是几炷香,几双鞋,几个无依无靠的女子以后怎么过活。他不是在交代后事,他是在告别。跟这个他爱过恨过杀过救过的世界,一点一点地告别。</p><p class="ql-block">那一刻他不是魏武帝,他是那个年轻时想读书射猎的人,是那个在深夜里写诗的人,是那个会分香料会惦记鞋子的人。</p><p class="ql-block">他把自己藏了一辈子,藏到最后,终于藏不住了。</p><p class="ql-block">翻到《观沧海》,那是他北征乌桓时写的。他站在海边,看着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星辰,好像都是从海里出来的。那是他一生中最壮阔的景象,大概也是最安静的时刻。天地之间,只剩下他和大海。那一刻他忘了天下,忘了功业,忘了身后的是非。</p><p class="ql-block">他只是一个人,站在海边,看着日月星辰。</p><p class="ql-block">忽然觉得,这才是他最想要的时刻。不是官渡的胜利,不是邺城的宫殿,不是魏王的冕旒。是一个人,一片海,一首诗。</p><p class="ql-block">他后来写了一辈子诗。写征战,写苦寒,写人生苦短,写壮心不已。每一首都是真的。疼是真的,怕是真的,不甘是真的,孤独也是真的。他把这些东西都写进去,不藏不掖。隔了一千八百年,读着还是会心疼。因为那些句子不是写出来的,而是活出来的。</p><p class="ql-block">写到这里,我突然想,如果真有平行世界,那个世界里没有董卓没有黄巾没有天下大乱。他做了济南相,做了一郡守,教化百姓,秋夏读书,冬春射猎。偶尔写两首诗,和三五好友喝一顿酒。活到七八十岁,儿孙绕膝,无疾而终。那个世界的曹操,会是什么样子呢?大概会很幸福,但也大概不会有人记得他。</p><p class="ql-block">历史选中了他,他没有躲开,他把这一生过成了后来我们知道的样子。杀伐决断是他,分香卖履是他。横槊赋诗是他,回头看一眼是他。他什么都是,所以什么都是真的。</p><p class="ql-block">最后,我想起他遗令里的一句话。他说:我死后,不必厚葬。陵墓不用砌得太好,能遮风挡雨就行。</p><p class="ql-block">你看,他到死都在说反话。</p><p class="ql-block">他不是不要人记住他。他是怕人记住的,不是他想要被记住的那个样子。所以他写诗,所以他留遗令,所以他把香料分给夫人们,所以他让人常上铜雀台望一望他的墓。</p><p class="ql-block">他在说:请记住我吧。记住那个会写诗的我,会分香的我,会惦记鞋子的我,不是那个杀人的我。</p><p class="ql-block">敬他。敬那个在海边写诗的人,敬那个在深夜里回头看了一眼的人,敬那个临终前惦记香料和鞋子的人。</p><p class="ql-block">敬这漫长而又短暂的一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