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牛运肥

叁点壹肆.桐柏红

牛为一把草料，人为一口饱饭。

合作社的号子、生产队的钟声，都踩进泥里，长出庄稼。后来分田到户，牛绳攥在庄户人手心，汗珠子摔八瓣，砸进土里，浇出禾苗。

种地人坚信：人勤地不懒，双手就是饭碗。活在这片黄土地上，有牛，心里就踏实，有田，活着就有底气。

写几篇关于莽牛的短文，说的就是这般光景：土里刨食，老实过活。

画作者：张勇，字羽翔，生于河南省桐柏县程湾镇。入伍于安徽省蚌埠市八三四五三部队政治处，退伍后进入河南大学美术系学习美术。现任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员，河南省美术家协会会员。

莽牛运肥

庄稼人讲究两个字：一个是“种”，一个是“肥”。种是手艺，肥是根本。地再好，没有肥，种啥也白搭。

那些年没有化肥，地里的劲儿全靠粪。猪粪、牛粪、羊粪、鸡粪，还有灶膛里的草木灰、坑沿上的老墙土，攒到一起，沤透了，就是庄稼的命。老辈人常说：“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这话糙，理不糙。

冬天是沤肥的季节。天冷，活儿少，正是攒粪的好时候。

我家院子的东南角，有一个粪坑，不大，方方正正的，一人来深。平时扫院子、垫牛圈、掏灶灰，都往里头倒。父亲隔几天就下去一趟，把各色粪土翻一翻，搅一搅，让它们混到一块儿。粪坑里热气腾腾的，那是里头在“发”，在“沤”。站在坑边上，一股子热烘烘的气味儿扑上来，说臭不臭，说香不香，是那种带着碱味儿的、发酵了的泥土气。庄稼人闻惯了，不觉得难闻，反倒觉着踏实——粪坑里热气足，说明肥劲儿大，明年地里的收成差不了。

牛圈里沤的粪最金贵。

老黄牛一冬天都圈在棚里，白天吃干草，晚上反刍，一天到晚“咯吱咯吱”地嚼。它身底下铺着一层厚厚的稻草，叫“牛铺草”。牛粪尿拉在草上，踩来踩去，稻草被沤得发黑发烂，黏糊糊的，氨味儿冲鼻子。父亲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打扫牛圈——用铁锹把牛铺草连粪带尿铲起来，堆到牛圈一角，再换上一层干爽的新稻草。那堆旧草粪堆得高高的，圆圆的，像个小山包，热气从里头冒出来，在冬日的冷空气里化成白雾，袅袅地升上去。

“牛铺粪，地里的金。”父亲常说。牛粪沤透了，质地松软，肥效温和，撒到地里不烧根，庄稼长得又黑又绿。隔上十天半月，父亲把粪堆翻一遍——从外往里翻，从下往上翻，让里头的翻出来，外头的翻进去，这样沤得匀。翻粪的时候，铁锹插进粪堆里，“噗”的一声，一股热气冲出来，粪土黑油油的，像熬化了的老酱。父亲翻得很细，一锹一锹的，把大块的拍碎，把结团的打散，翻完了再用草帘子盖上，不让热气跑光了。

一冬天的工夫，墙角堆起了三四堆粪，满满当当的，够明年春上使了。

开春化冻，地一解封，就该送粪了。

头天晚上，父亲把牛车从棚里推出来，擦了擦车上的灰，又检查了车轴，上了点油。牛车是木头的，槐木车架，榆木车板，结实是结实，可也笨重。车轱辘是铁的，外头包着铁箍，往地上一放，沉甸甸的。父亲把粪栅子装上车帮——那是用一指粗的柳条编的围栏，圈在车帮上，麻绳绑紧，能多装不少粪。粪栅子用了一年，被粪水浸得黑亮亮的，柳条缝里还嵌着干了的粪渣子，洗不掉，也不用洗。

第二天天不亮，父亲就起来了。他先到牛棚里，给老黄牛添了一槽料——平时吃干草，今儿个加了半升黑豆。老黄牛低头吃着，“咯嘣咯嘣”地嚼，吃得香。吃完了，父亲拍拍它的背，牵出来，套上车。

套车是个熟活儿。父亲把车辕抬起来，老黄牛退两步，把身子让进车辕中间，父亲把牛轭往它脖子上一搁，系好绳套，紧了紧，不松不紧。然后他走到粪堆跟前，拿起铁锹，开始装粪。

锹起锹落，粪土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噗”的一声落在车斗里，闷闷的，实实的。一锹、两锹、三锹，粪土越堆越高，父亲站到车上去踩实，再来一层。装满了，他跳下来，用手拍了拍，又拿绳子把粪堆拦了一道，防止路上颠散了。

老黄牛站在车前，静静地等着。它鼻子里喷着白气，尾巴一甩一甩的，不急不躁。父亲把缰绳搭在车辕上，喊了一声“驾——”，老黄牛身子往前一倾，后腿一蹬，车轱辘便“吱呀”一声转起来。

牛车出了院门，拐上村道，朝地里走去。

春天的路不好走。冻土刚化，路面又软又潮，车轱辘轧过去，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辙底汪着一洼水，亮晶晶的。牛蹄子踩在泥路上，“噗嗤噗嗤”的，陷下去又拔出来，带着一坨湿泥。老黄牛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不紧不慢。它知道路远，也得省着劲儿。

车轱辘“吱呀——吱呀——”地响着，像一台老掉牙的纺车。那声音不急不慌的，悠悠的，散在早晨的清冷里。父亲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也不催，就由着老黄牛自个儿走。他点上一支烟，吸了一口，烟在冷空气里化成白雾，跟老黄牛呼出的白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气。

路上遇见早起下地的邻居，互相打个招呼：“送粪去啊？”“嗯，送粪。”“粪沤得咋样？”“透啦，黑乎乎的，好粪。”几句话说完，各走各的。庄稼人见面，说的无非是粪、地、庄稼这三样。这三样说完了，也就没啥可说的了。

到了地头，父亲跳下车，把缰绳系在地头的树桩上，开始卸粪。

卸粪比装粪讲究。粪不能卸得乱七八糟的，得一堆一堆地排开，间隔匀匀的，大约两丈远一堆。父亲一锹一锹地把粪铲下来，手腕子一抖，粪土便从锹头滑下去，堆成一堆，圆墩墩的，像个黑馒头。他退两步，再来一堆，不偏不倚，正好在两条垄沟的中间。父亲卸粪的时候不说话，一下是一下，节奏匀匀的，像在数数。卸完一车，他直起腰，回头看一看——满地里黑堆堆的粪，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像摆了一地的棋子。他满意地“嗯”了一声，擦擦汗，赶着牛车回去拉第二趟。

一上午要拉好几趟。老黄牛来回走着，步子始终是那个节奏——不快不慢，不多不少。它不急，父亲也不急，庄稼人跟庄稼活打交道，急不得。急了，粪卸不匀；急了，地犁不深；急了，啥也干不好。就得这么慢悠悠地来，一趟一趟的，把粪从家门口运到地头，再从地头运进土里。

粪堆在地里摆开了，就等着撒粪了。

撒粪是个手上功夫。父亲抓起铁锹，贴着地面将粪铲起来，手腕子一翻一抖，粪土便“唰”地扬出去，像打开了一把黑色的扇子，薄薄地铺在地面上。那动作看着轻巧，可撒得匀不匀，全在手腕子那一下的劲道上——劲小了，粪土落在一堆；劲大了，又飞得到处都是。父亲练了几十年，手腕子有准头，一锹出去，铺开三尺来宽，薄厚均匀，跟拿筛子筛过一样。

粪撒完了，整个地里铺了薄薄一层黑褐色的“地毯”，土腥味夹着粪肥的气味，混在一块儿，说不清是香是臭。父亲站在地头，迎着风闻了闻，点了点头。

然后套牛犁地。老黄牛刚拉完粪，歇了没多大工夫，又被套上了。它也不恼，该低头低头，该迈步迈步，犁铧插进土里，将撒好的粪翻压下去。黑褐色的粪土跟黄褐色的泥土搅在一起，混成一种更深的颜色，黑黝黝的，油汪汪的。

犁过一遍，耙过一遍，地就平了。粪土跟泥土和在一块儿，分不清哪是粪哪是土了。这时候你蹲下去抓一把，闻一闻，那股子刺鼻的氨味儿已经散了，剩下的是润润的、暖暖的泥土气。父亲说，这叫“粪入土了”——粪跟土做了一家人，分不开了。

秋天还有一回送粪，是种麦子之前。

收完了高粱、玉米、黄豆，地里光秃秃的，留下满地的茬子。父亲又赶着牛车，一车一车地往地里拉粪。秋天的粪跟春天的粪不一样，春天的粪是给红薯秧吃的，秋天的粪是给麦苗吃的，粪沤的时候少加了些秸秆，更细一些，更匀一些。

卸粪、撒粪、犁地，还是那一套。秋天的太阳没有那么毒，晒在老黄牛背上，暖洋洋的。它的步子慢了些，喘气也粗了些，可还是稳稳当当的，一趟一趟地走着。父亲跟在车后面，手里攥着锹，不催不赶，由着牛的性子来。

麦种下了地，秋耕算是完了。老黄牛卸了套，被牵回棚里。父亲给它添了一槽好料，又抓了一把黑豆撒在料上，拍了拍它的背：“歇着吧老伙计，活儿干完了。”

老黄牛甩了甩耳朵，低下头去嚼料，“咯嘣咯嘣”的，嚼得香。

那些年，没有化肥，庄稼全仗着这一冬一春的粪。父亲常说：“粪是地的饭，你不给它吃，它就不给你长。”这话实在。土地跟人一样，你待它好，它才待你好。你给它沤透了的粪，它还你饱鼓鼓的粮。就这么简单。

后来有了化肥，白花花的颗粒往地里一撒，劲儿来得快，庄稼也长得猛。可父亲还是隔两年要沤一回粪，赶着牛车往地里送一趟。他说：“化肥是急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粪是慢性子，慢腾腾的，可养地。地养好了，多少年都有劲儿。”

如今牛车没了，老黄牛也没了，粪坑也填了。地还是那块地，种还是那些种，可那股子黑黝黝的粪土味儿，那股子冬日粪坑里冒出的热气，那股子牛蹄子踩在泥路上的“噗嗤噗嗤”，都远了。只有到了春天，路过谁家的地头，偶尔闻见一阵子沤肥的气味，心里头还会动一下，想起父亲弯着腰装粪的样子，想起老黄牛拉着车“吱呀吱呀”地在土路上走，想起那一排排黑堆堆的粪，整整齐齐地摆在地里，等着犁铧翻下去，跟泥土做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