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白露刚过,秋风尚浅。教师节表彰大会散场后,我站在前院台阶上,看受表彰的老师们三三两两说笑着散去。这情景让我想起在这所乡村中学度过的许多个秋天,想起那些躬身育人的背影,也想起一盏一盏在深夜里亮着的灯。</p> <p class="ql-block">那年暑假,校长急急打电话来,说李老师全家要从民勤过来看看学校,让我去陪着。民勤在甘肃北部,风沙大,与静宁相隔数百公里。她一个师大毕业的女孩子,竟签约了我们这所乡村中学。那时的界石铺中学,红砖斑驳,白杨环绕,几栋楼房掩映其间,倒更像一处沉默的村落。去接她一家时,心里盘算着该如何介绍这偏远之地,才能让人家不觉委屈。谁知一见面她便笑起来,那笑容清朗朗的,像山间的风,把一路疲惫都吹散了。谁知一见面她便笑起来,那笑容清朗朗的,像山间的风,把一路疲惫都吹散了;那笑,也给平淡淡的校园,平添了一丝生机和活力。</p><p class="ql-block">我们在校园里慢慢走。我说起静宁名字的来历,"静"是安定,"宁"是安宁,古时边关,先人盼着平定安宁,便取了这样的名字。她听得认真,时而点头。她父亲在一旁说:"这地方宜居啊。"是那种带着民勤口音的普通话,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真的放下了心。李老师转过头去,看着操场上几个打球的少年,没有说话,眼里有光。我的第一感觉:清秀,灵气。</p> <p class="ql-block">她教英语,也拉小提琴。那年年末晚会上,她穿一身素净的白衬衫,站在礼堂灯光下,琴弓一起,便是《梁祝》。琴声细细的,像月光下的溪流,淌过每一个安静聆听的人。那时她才来数月,学生们却已与她亲近得很。课后总有一群孩子围在身边,叽叽喳喳问这问那。她用标准的普通话回答,有时也冒出几句静宁方言来,逗得孩子们前仰后合。那些孩子听着这样标准的英语发音,见到这样温柔明亮的、远道而来的老师,是幸运的。她像一束光,照进了黄土高原上这所朴素的校园。</p><p class="ql-block">后来她家人每次来探望,总要到我屋里坐坐。她父亲抽着烟,说起民勤的风沙、庄稼的收成,说起女儿选择来静宁时他们的不解和犹豫。但看着女儿在这里一天天丰盈起来,渐渐也就心安了。年轻人总有说不完的话。她与同校一位男老师走得很近,那小伙子阳光帅气,踏实肯干,为人也厚道。有一回她悄悄跑来问我:"您觉得他怎么样?"脸颊微微泛红,眼睛却不躲闪。我笑着说了句:"我看行"。后来便是我从中牵了线,两下里一撮合,竟真成了。到了结婚那天,她家里人拉着我的手说:"有您这样的领导在,我们才放心把闺女交到这地方来。"我嘴上说着客气话,心里却热乎乎的。一个从民勤来的姑娘,就这样把根扎在了静宁的黄土里。</p> <p class="ql-block">自那以后,他们小两口便把我当作长辈。遇到夜里赶材料,我常打电话叫他们来帮忙。她一边听,一边打字,盲打的速度飞快;她的爱人坐在旁边若有所思地轻轻复述;我则在办公室里转着圈口述。三个人配合起来,倒也其乐融融。有时夜很深了,只这间办公室里亮着盏灯,光晕拢着我们三个人的影子——起舞弄清影。倒真是“对影成三人”了。后来高考出分,她带的英语成绩亮眼。那个当初在风沙里选择远方的姑娘,终于在这片黄土地上开花结果。</p><p class="ql-block">张老师的老家在原安,打得一手好球,弹跳特好,球场上常与学生身体对抗,打成一片,很受学生喜欢,我也偶尔去鼓掌助兴,一饱眼福。终场休息,看着他给几个学生示范进攻与防守的战术,我缓步离开。他教政治,他的课堂像一场即兴的球赛,永远不知道下一个回合会出现什么招式。有一回,他叫了一个原安籍的学生回答问题,那孩子站起来支支吾吾半天没答上来。张老师停住了,目光慢慢扫过全班:"咱们班还有原安的男生吗?"三个男生应声站起。他顿了顿,板着脸说:"你们三个,把这个回答问题的抬出去扔了,别给咱们原安人丢人了。"满堂哄笑,那答不出问题的孩子也笑了。笑声里没有难堪,没有畏惧,倒有一种被轻轻拍了一下肩膀的亲昵。</p> <p class="ql-block">后来他的调令下来,校长和副校长连夜赶往他家。车灯在路上晃了半个钟头。他开门看见是校长,怔了一下,急忙让座。说明来意后,他为难地说:"高三了,中途换将,兵家之大忌,可调令下了。"经多方协调,他继续在本校带高三政治,这届学生毕业再进城。每当我早晨检查学生起床、到校点名时,他已到了班级里。他的抉择,换来了一个让原安人挺直腰杆的答案。</p><p class="ql-block">韩老师,平师毕业,多面手,代音乐,兼过初中地理。有次联欢,他一展歌喉,美声唱得好,气息稳,声音浑厚开阔,共鸣饱满,高低音收放自如。后来高中地理老师退休,全县都缺,学校便让他顶上。一个拉手风琴的人,习惯了风箱开合起伏,十指翻飞,下颌微收,神色投入,身体跟着旋律轻轻晃动,那样娴熟的律动,如今尽数要化作讲解地理的从容,指尖不再按压琴键,转而开始指点山河经纬。任谁听了都要捏一把汗。</p> <p class="ql-block">那段时间,他办公室里总放着两样东西:左手边是手风琴,右手边是地球仪。琴谱渐渐蒙了尘,地图上的等高线却一天天清晰起来。夜里办公室的灯总亮着,有时我路过,从门缝里看见他伏案的侧影,与地球仪相映成辉。有一段时间,初中地理老师有事,人员紧张,我顶着上了几节课,有些内容我请教过韩老师。他拿着地球仪一边转动,一边强调:“转动时,北极要始终指向北极星。”由此看来,他真的下了功夫,登堂入室了。谁也没想到,那一年高考,他所带班级的地理成绩让人刮目相看。人的潜力,有时就像一口井,不打下去,不知道水有多清甜。</p><p class="ql-block">高考出分那天,整个年级组办公室像一口沸腾的锅。捷报在屏幕上一行行跳出来时,平日里最稳重的老教师竟拍了一下桌子,笑声像开了闸的水,淌满了整条走廊。我们涌进教室的时候,学生们已经狂欢了。李老师被几个高个子男生抬了起来,她在半空中笑着挣扎,小提琴家的手臂慌乱地划着空气,普通话却依然字正腔圆地喊着:"放我下来"。张老师被一群学生追着绕讲台跑了两圈,终究还是被抛了起来。</p> <p class="ql-block">我站在教室门口,看这热腾腾的场面。几个男生笑嘻嘻地朝我走过来,我预感他们要故技重施,压了压手:"我知道你们开心,闹着玩没什么。可我,你们抛不得。"几个男生愣了一瞬,讪讪笑着退回座位。只有我自己知道,站在原地的那一刻,脑海里已经把自己抛起来了一百回,只是脚还稳稳地钉在地上罢了。</p><p class="ql-block">狂欢散尽后,我独自回到那间教室。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把课桌的影子拉得老长。眼前仿佛看见座位上一茬茬长过的庄稼,终于收了成。窗外的蛐蛐叫了一整夜,我就听了一整夜。</p><p class="ql-block">如今站在前院的台阶上,看受表彰的老师们各自散去,这些身影与记忆中的那些画面交织在一起。一所学校的底气,从来不靠礼堂的横幅、不靠表彰的花名册,而是靠这些人——用躬身育人的背影,把一个个寻常的日子连缀成诗。</p> <p class="ql-block">老柳悄悄酝酿秋意,零星叶片已飘落枝头。天色一寸一寸暗下去,校园里的灯便一盏一盏亮起来,在渐浓的夜色里,像是大地回应天空的星光。正是这点点光亮,守着一方小小的天地,守着孩子们的梦,也守着教育最朴素、最坚韧的模样。</p><p class="ql-block">夜色深了,星光正灿。明日,该是个艳阳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