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那年我刚从泉州师范毕业。</p><p class="ql-block"> 走出校门的时候,心里装的是满满的自信。毕竟,我是校团委、班级干部,实习的时候当过组长。那时的我,理所当然地以为,分配名单上,我的名字后面会跟着一个体面的去处——至少,也该是城关的大学校吧。</p><p class="ql-block"> 可熬到八月底,通知下来:赤水公社,苏岭小学。赤水在哪里,苏岭又是什么样,我一无所知。只隐约听人说,校址是在高高的山上。</p><p class="ql-block"> 我不满意。甚至觉得委屈。在县城拖了几天,像一只赖在窝里的雏鸟,迟迟不肯起飞。</p> <p class="ql-block"> 直到开学,苏岭小学捎来口信,催我赶紧动身,话说得很硬——九月二日前再不去,就向上级反映,不要人了。</p><p class="ql-block"> 这一下,我才真正急了。</p><p class="ql-block"> 九月一日,我慌慌张张赶到车站。那时候从县城到赤水,一天只有一趟班车,早上六点半发车。可等我赶到,人家说:没票了,即使第二天的车票,也早卖完了。</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车站前的公路上,手上是行李网袋,身上背着被褥,来来往往的车子卷起尘土,扑在人脸上,又干又燥。我就在那公路上徘徊,不知道怎么办才好。</p> <p class="ql-block"> 就在我手足无措的时候,眼睛的余光里看见一辆拉煤货车,停在路边。司机师傅正蹲在小摊前,就着咸菜吃一碗稀饭。</p><p class="ql-block"> 我过去搭话。师傅是去上涌曾坂拉煤的,方向正好是赤水那一带。可我不认识他,只说了三句话:去哪里?载不载人?多少钱?</p> <p class="ql-block"> 真正的对话,是从他看见我的那身行头开始的。他大概一眼就看出我是去报到的,是去山里教书的。</p><p class="ql-block"> 他说,副驾驶的位置已经有人了,问我愿不愿意坐车厢。我赶忙道谢,连说愿意!</p> <p class="ql-block"> 那是怎样的一节车厢呢?密不透风,四壁和底板全是黑色的煤尘。我爬上去,找块稍微能坐的地方,把自己安顿下来。司机从外面帮我拉上了门。</p> <p class="ql-block"> 车开了。山路颠簸,每一次转弯,我都要用肩膀去抵住车厢壁,才不至于被甩到角上去。煤尘钻进鼻孔,钻进眼睛,我不敢大口呼吸,用袖子捂着口鼻。</p><p class="ql-block"> 可我心里是踏实的。不是因为路好走,而是因为——报道,有救了。</p><p class="ql-block"> 那一路大概走了很久。我没有表,只记得车厢里从闷热到微微有风,再到光线一点点从门缝里渗进来。</p> <p class="ql-block"> 终于,车停了。门被拉开的一瞬间,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灰头黑脸地从车厢里跳下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活脱脱一个从煤窑里钻出来的人。</p><p class="ql-block"> 司机师傅站在车旁,看着我,笑了。</p><p class="ql-block"> 那笑里有什么呢?是觉得我狼狈?是觉得一个教书先生不该是这个模样?还是单纯觉得——你看,这么一车黑煤,送下来一个白面书生,这画面实在好笑?</p><p class="ql-block"> 我不知道。</p><p class="ql-block"> 我只记得我也笑了,笑得很尴尬,一边笑一边拍身上的煤灰,拍出一小团一小团的黑雾来。</p> <p class="ql-block"> 后来我赶到了苏岭小学,站上讲台,成了一个真正的老师。再后来,我入了党,从教导主任到小学校长再到学区校长。</p> <p class="ql-block"> 如今,每逢开学,每逢教师节来临前,我都会想起这件事。</p> <p class="ql-block"> 想起那个我至今不知道姓名的货车司机——他要是还在,该有七十多岁了吧。他大概早就忘了那年秋天,在德化某个路边小摊前,顺路捎过一个背着被褥的年轻教师。</p> <p class="ql-block"> 可我没忘。我常常在想,一个人在这世上走过的路,其实没有几步是孤零零靠自己走完的。总有那么几个陌生人,在某个你走投无路的时刻,随手为你开了一扇门,让你迈过去,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你要去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 作者简介:<b style="color:rgb(237, 35, 8);">振翼山人</b>(笔名)。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文章百余篇发表在《中国乡村》《红土地》《每周文摘》《福建日报》《福建老年报》《泉州晚报》等报刊杂志上,著有三十万字《足迹》散文集一书,由北京九州出版社发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