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影里的格格

林积才

<p class="ql-block">方编将那份铜陵有色报递过来时,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带了许多‘格格’来”,他说。我接过报纸,目光落在第四版副刊上,自己的文章赫然在列,心下正自欢喜,却见标题下方紧挨着一篇散文,题作《格格》。刹那间,方编刚才话中的机锋才如涟漪般在我心中一圈圈荡开。原来如此,他说带了许多“格格”来,竟是暗指这报纸上的《格格》文章。我微微一笑,便低头细读起来。</p> <p class="ql-block">“站定时如姣花照水,移步时若弱柳临风。”开篇这一句便让我心头一跳。这说的岂非林黛玉么?《红楼梦》中写黛玉“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作者只改一字,将“扶风”变为“临风”,意境却陡然开阔了。我仿佛看见那格格不再是深闺中娇怯怯的病美人,而是立于天地之间,衣袂飘飘,迎风而立的身影。“临风”二字让我想起“玉树临风”的潇洒,想起范仲淹“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的旷达。果然,后文便有“一杯复一杯,桃花渐次开”的句子,想来那格格举杯时,面上该是怎样明媚的光彩?但转念间,我又想起屈子“望美人兮未来,临风怳兮浩歌”,那般迎风而立、心神恍惚的意境,竟也在这简单的“临风”二字中寻得一丝痕迹。放声高歌之后,或许还有“临风拭泪痕”的黯然罢?一个“临”字,竟藏着如此丰厚的人生况味,像一枚多面的宝石,在不同的光线下折射出迥异的光芒。</p> <p class="ql-block">作者写格格的目光,“始终鲜活着,将熟悉的风物讲得如初见般动人”。这一笔写得极好。寻常人看惯了的风景,到了她眼中、口中,便重新焕发出初遇时的惊喜。这让我想起东坡先生“横看成岭侧成峰”的诗句,不是山在变,是看山的人在变。格格的目光里有一种永不枯竭的新鲜感,仿佛她的眼睛是刚被雨水洗过的,每一片叶子每一朵云都带着初生的湿润与明亮。“脸上是不变的浅笑,像檐下经年的灯笼。”这个比喻真是绝了。檐下的灯笼,经年累月地挂着,白日里不显山露水,到了夜间便透出温润的光来。那光不是灼人的逼仄的,而是柔和的持久的,像一层薄薄的蜜涂在人的心上。作者的笔触这样轻盈,却将格格的影子深深地刻在了纸面上,以至于我隔着报纸的油墨,竟也像看见了那盏经年的灯笼,在某个微雨的黄昏里静静地亮着。</p> <p class="ql-block">作者说自己在格格面前“退避三舍,用眼角的余光欣赏”。这让我想起李白《山中与幽人对酌》中的句子:“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这里的幽人,自然便是知己了。作者与格格之间,似乎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够欣赏,恰够想象。这距离不是疏远,而是一种尊重的留白。像中国画里的“计白当黑”,不着一笔,却有无尽的山水在纸外延展。“痛并快乐着”五个字,道尽了这种微妙的心境。因为欣赏而快乐,因为不可触及而隐隐作痛,快乐与痛交织在一起,反而成就了一种更为深刻的情感体验。</p><p class="ql-block">接着,作者写格格“是温润的、内敛的,如玉石般晶莹可人……而不自知”。读到“而不自知”四字,我几乎要拊掌叫好了。世上最动人的美,便是美而不自知。那些自以为美而刻意炫耀的,终究落了下乘;唯有那些浑然不觉自己光芒的,才真正如玉石般温润可亲。北宋秦观有诗云:“节物相催各自新,痴心儿女挽留春。芳菲歇去何须恨,夏木阴阴正可人。”痴心儿女们总在挽留逝去的春光,却不知夏木阴阴时,自有另一番可人之景。格格的“不自知”,大约便是这样一种超越时节的美。她不刻意挽留什么,也不刻意展示什么,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便已是满目青山了。</p> <p class="ql-block">方编说这篇文章“细腻、温婉、克制”,确是一针见血。我循着他的点评再读时,便看出了更多的门道。“体物入微”的白描功底,在“目光鲜活着”“浅笑像灯笼”这样的句子里体现得淋漓尽致;“温柔敦厚”的中和之美,在作者“退避三舍”“眼角的余光”中含蓄地流露;而“言有尽意无穷”的留白智慧,则在那些欲说还休的段落里悄然生长。最妙的是,作者把滚烫的念想放凉了再写,那份情感经过了时间的沉淀,反而更加醇厚。读完全文,我竟像饮了一杯温过的黄酒,初时不觉什么,慢慢地,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来,散到四肢百骸,最后在心头化开,化作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p> <p class="ql-block">我放下报纸,望向窗外。暮色渐浓,不知谁家檐下的灯笼已经亮了,一点暖黄的光晕在晚风里微微摇曳。我想起文中那句“脸上是不变的浅笑,像檐下经年的灯笼”。那光亮着,不灼人,不言语,只是静静地照着。或许每个读者的心里,都该有这样一盏经年的灯笼罢,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为某个人、某段文字、某份难以言说的情怀,温柔地亮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