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山跑死马

田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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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话常说：“望山跑死马。”

这是流传久远的民间俗谚，古本写作“望山走倒马”。明代《西游记》第九十八回，便引用了这句俗语。唐僧师徒历尽磨难西行，远远望见灵山，心中激动，当即就要跪拜。孙悟空连忙劝住：常言道望山走倒马，看着近在眼前，实际路途尚且遥远，不必急于在此朝拜。

眼睛望见的咫尺景致，不等于脚下真实的路程。青山轮廓分明，云雾缭绕，仿佛抬步就能走到跟前。视线是直线，行路却要迂回辗转，平地有起伏，沟壑多阻隔。看着很近，走起来却很远，这就是世间常态。

不止山川如此，仰望天上明月亦是同理。我们望着月亮，仿佛近在咫尺，伸手可及，实际上地月平均距离达三十八万多公里，倘若民航客机以每小时八百公里的速度一刻不停地飞行，也要近二十天方能抵达。肉眼的观感，常常欺骗我们的判断。

古往今来，不少见闻与经历，都印证着这句老话蕴含的道理。

到清代白话小说《小五义》第二十三回，已经演变成今天广为流传的“望山跑死马”。书中写道：“常言一句说得好：‘望山跑死马。’自打上船就看见君山，行了三十余里路，方到飞云关下。”舟行江上，远远望见君山巍峨而立，山上林木楼台历历在目，感觉转瞬便可靠岸。谁知舟船一路行过三十余里，方才来到山脚下。眼里看见的咫尺，竟是脚下漫漫的征途。

现代“中国冰川之父”施雅风院士，也有过一段真切的亲身经历。

1957年，施雅风带队到甘肃河西走廊做地貌科考。戈壁滩一望无际，远方祁连山的皑皑雪峰清清楚楚，白雪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看上去仿佛策马片刻，便能抵达山脚。

科考队伍当即向着雪山方向进发。一路风尘，从午后奔走到黄昏，人马疲惫不堪，满身尘土，可祁连雪峰依旧静静横亘在远方。明明看得清清楚楚，却始终难以靠近。整整一日奔波，依旧到不了雪山之下。

这戈壁遥望雪山的经历，正是对“望山跑死马”生动的现实注解。肉眼估量的距离往往具有欺骗性，我们主观预判事情的难易，也常常出现偏差。有些目标看似触手可及，真正付诸行动，才知道其中藏着无尽的漫长与艰辛。

行路是这样，人生世事亦是同理。

人的一生，不少理想与追求，初看之时光明清晰，仿佛近在咫尺。读书修身，干事立业，总以为稍加努力，就能够水到渠成。可真正躬身实践才懂得，那些看似唾手可得的收获，背后全是一步一步的坚持与磨砺。

人常常容易犯一个毛病：凭眼睛判断远近，凭想象低估困难。望见山就在前方，便轻视路途的曲折；看见理想就在彼岸，便忽略过程的磨砺。一旦前行受阻，耗费时日，就心生浮躁，甚至半途而废。望山跑死马，累垮的何止是骏马，更是人心中那份急于求成的浮躁。

远山在望，没有捷径可走；人生成事，少有速成之途。

能望见远方，是眼界；能走完长路，靠恒心。山纵然遥远，步步不停，终会抵达；道路纵然漫长，久久坚守，终有归期。

读懂“望山跑死马”，也就读懂了人生：不要轻信眼见的近，不要畏惧前路的远。沉下心，稳住脚步，耐得住时光漫长，守住初心坚持，那些遥遥向往的风景，终会向我们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