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枉过

伊轩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昵称:伊轩</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美篇号:503228442</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照片:伊轩</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春末的午后,我一个人在家收拾房间。窗外的天阴着,没下雨,可空气里潮潮的,像是随时都能拧出水来。我把衣柜里冬天的衣裳一件件抽出来,叠好,塞进真空压缩袋里。厚的毛衣、羽绒背心、围巾手套,一套一套地压扁了,空气抽走以后,袋子变得硬邦邦的,像一块块扁平的砖,码在柜子最顶层的隔板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最后一个袋子里,我翻出一件男式的羊绒衫,深灰色的,手感极软。是去年冬天他留下的,说是过两天来拿,后来就一直没有来。之后也没再来。我捏着那件羊绒衫站了一会儿,布料在指尖滑过去,带着一点点樟脑丸的气味,混着那种属于他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衣领内侧有一小块污渍,大约是吃饭时蹭到的酱汁,早就干了,变成一痕深褐色的印子,洗不掉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把它叠好,没有放进压缩袋里,而是单独放在了一边。搁在床尾的椅子上,心想等收拾完再说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壁橱深处还塞着一个纸箱子,打开来看,全是些零碎的东西。一只马克杯,杯身上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猫,是他从某个小摊上买来的,说像我们家以前养过的那只;一沓电影票根,字迹褪了大半,只剩些模糊的日期和片名;几张拍立得的照片,边角泛白了,有一张是在海边,我穿一条碎花的裙子,蹲在沙滩上画心,他站在我身后,影子斜斜地盖在我身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一张一张地看,看完了,又放回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窗外的天色忽然亮了一下,像是太阳从云缝里挤出来,又很快被遮住了。屋子里短暂地亮了一瞬,我看见那些照片上的灰尘在光里飞舞,细细的,密密的,像一层金色的粉末。然后暗了。那种暗比先前的阴天更让人觉得安静,像是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等着什么发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忽然想起分手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阴天。没有争吵,没有哭闹,两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隔着一杯凉透了的茶,说了一些话。说的什么我已经记不全了,只记得他临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手伸过来,似乎想碰碰我的脸,又缩了回去。他说:"你照顾好自己。"我说:"你也是。"门关上了,咔嗒一声,很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不知道放的什么节目,画面一闪一闪的,把墙上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我坐了很久,后来觉得渴,起身去厨房烧水。水壶里的水烧开了,呜呜地响,蒸汽扑到脸上,热热的,湿湿的。我倒了一杯水端回客厅,电视还在放着,可屏幕上的节目已经换了,变成了一个旅游纪录片,正在放一片金黄色的油菜花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忽然就哭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掉进杯子里,和着水,又喝了下去。咸的。原来眼泪是咸的,我以前一直以为是苦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之后的日子,我过得还算正常。上班,下班,做饭,睡觉,周末偶尔约朋友吃饭。朋友们都很小心,从不在我面前提起他,有一回一个朋友喝多了,说漏了嘴,立刻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她赶紧住了口,偷偷看我一眼。我笑了笑,说没事。真的没事。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像一条平缓的河,波澜不惊地往前淌着。我以为我已经好了,可偶尔在深夜醒来,看见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摇摇晃晃的,心里还是会忽然一紧,好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地梗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把那件羊绒衫从椅子上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布料还是软的,还是带着那股淡淡的、属于他的气味。可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那气味似乎比刚才淡了一些,像是从我指缝间慢慢地散走了,散进空气里,和着灰尘和樟脑丸的味道,融成了一团模糊的什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抱着那件衣裳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的云开始散了,太阳的光从云的边缘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像谁用梳子把天光梳成了一缕一缕。光落在窗台上,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只纸箱子上,照得那些褪了色的照片又亮了起来。我低头看看怀里的羊绒衫,深灰色的布料在光里泛出些暖融融的色泽,像冬天壁炉里将熄未熄的火。</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忽然就不觉得难过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种难过是什么时候走的呢?我说不上来。就像你不知道一杯热水是什么时候变凉的,等你想起来去喝的时候,发现它已经成了温水,不烫嘴了,喝下去也不觉得凉。或许就是这样罢。那些曾经觉得过不去的事情,在你不注意的时候,慢慢地就过去了。伤口还在,可已经不疼了,像一道旧疤,你不刻意去摸它,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把那件羊绒衫放进了纸箱子里,和那些票根、照片、马克杯放在一起。然后把箱子用胶带封好,推到床底下。尘埃在光里飞舞了一阵,又渐渐地落定了,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处,像是从来不曾被打扰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窗外的天终于放晴了。大片的阳光涌进来,把整个屋子都照得亮堂堂的。我站在窗前,太阳暖烘烘地贴在脸上,像一只温厚的手掌。楼下有人在遛狗,小小的白狗颠颠地跑着,尾巴竖得像一面旗。有小孩骑着自行车歪歪扭扭地过去,车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路。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拖长了尾音,在巷子里一荡一荡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就是日子了。太阳照常升起,雨过天晴,春天来了又走,走了又来。那些以为会永远记得的细节,正在一点点地变淡;那些以为永远过不去的坎,已经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旧爱像一本合上的书,不再翻了,可你知道它还在书架上,和别的书挤在一起,脊背朝外,安安静静的。你路过的时候,偶尔会看一眼,也只是看一眼而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收拾完了,我泡了杯茶,坐在窗边喝。太阳晒得人有些懒洋洋的,茶杯里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光里打着旋儿。我忽然想起那只歪歪扭扭的马克杯,想起那天在海边画的心,想起他缩回去的那只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想起了,也就想起来了。心里头并不起波澜,像风吹过水面,起了一点涟漪,很快就平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茶喝完了,我起身去洗杯子。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水温凉凉的,冲在手上很舒服。窗外有鸟在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得清脆又活泼,一声接一声的,把满屋子里的寂静都叫碎了。我把杯子放回架子上,擦了擦手,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快四点了,该准备晚饭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一个人也好,以后有别人也好,都已经不要紧了。能走完的路,总归是要走完的;能放下的东西,总归是能放下的。那些曾经感动过的、灿烂过的,或许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住在心里头,不再闹了,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本合上的书,像一箱封好的旧物,像一个春末午后晒得人微微出汗的太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