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性的凝望：全山石《持花的塔吉克姑娘》中的油画语言与民族情怀

陀罗山人

在中国当代油画肖像艺术的谱系中，全山石的名字始终与一个独特的审美坐标紧密相连——新疆，那片被紫外线浸润的“色彩的宝库”。他先后二十余次深入这片土地，从塔什库尔干到帕米尔高原，在与塔吉克、维吾尔等民族同胞同吃同住的朝夕相处中，捕捉着一种迥异于都市文明的质朴与刚毅。2024年创作的《持花的塔吉克姑娘》，便是他晚年对这一美学母题的最新诠释，一幅凝结了俄式油画底蕴与中国诗意情怀的力作。

全山石 《持花的塔吉克姑娘》

布面油画 102.5cm×87.5cm 2024年

作为新中国培养的第一代油画家，全山石的艺术底色奠定于苏联列宁格勒列宾美术学院六年的严格训练。1960年，他以红色全优文凭毕业归国，带回的不只是娴熟的造型能力，更是对“油画本体语言”的深刻领悟——那种属于油画的、独特的色感、触感与质感。然而，真正让他的艺术发生质变的，是1979年的敦煌之行与随后的新疆写生。在临摹莫高窟壁画的线条与色彩之后，他在这片“亚欧洲”的土地上发现了足以承载东方美学理想的油画题材。新疆强烈的紫外线呈现出非比寻常的色彩关系，那种在特定光线下才显其神韵的服饰色调，只有在真实的生活现场才能被准确捕捉——他曾为田野里一位姑娘头巾的颜色所震撼，买回同样的布料在杭州找人戴上，却再也找不回那种宝石般的光彩。这种对“现场感”的执着，使他的新疆题材作品天然带有一份不可复制的真实与生动。

若将《持花的塔吉克姑娘》置于全山石的创作脉络中观察，其风格演进便格外清晰。1980年的《塔吉克姑娘》仍带有俄式肖像的深厚造型功底，那微抿的朱唇、水晶般的眼眸，在光影的统摄下呈现出蒙娜丽莎式的神秘韵味。而到了2024年的《持花的塔吉克姑娘》，画面的重心已悄然转移。与靳尚谊的古典写实路径不同，全山石在这里追求的是更为平面化的表达，色彩不再囿于再现客观物象的体面转折，而是向着诗意的抒发靠拢。这种转变，实则是他毕生探索的缩影——如何将油画的厚重质感与中国人“诗情画意”的情感基因相融合。画中姑娘手持花朵的静态瞬间，不再是简单的形象记录，而成为一种精神状态的凝练，一种更接近东方审美理想的、写意式的传神。

全山石《塔吉克姑娘》

布面油画 83cmx92cm 1980年

这张肖像最动人的力量，或许正在于这“持花”的瞬间所凝固的复杂情感。全山石笔下的塔吉克人物，常有一种超越民族风情表象的精神深度。正如他评价历史画创作时所言：“历史画家应当是‘传唱’历史的诗人”。在肖像画中，他则是民族灵魂的“凝望者”。塔吉克姑娘那清澈的眼眸中，既有高原民族的刚毅深沉，又有一丝淡淡的惆怅，如同帕米尔雪山上纯净而疏离的空气。全山石用娴熟的笔触描绘那顶缀有流苏珠子的“库勒塔”帽，以及从红色帽檐飘落的桔红色轻纱——仅以大刀阔斧的色块便呈现出纱巾轻盈透明的质地。繁复的民族服饰与挂毯在光与色的统摄下各归其位，没有沦为猎奇的民俗陈列，反而成为人物精神气质的有机延伸。这种从生活中捕捉形象、有感而发的创作方式，使他的每幅画都“好比日记一样，记录着他对生活的感受和理解”。

如今，当全山石以九十余岁高龄创作这幅《持花的塔吉克姑娘》时，他早已超越了技法炫耀的阶段，进入了“写”的自由境界——一种将中国书画的笔性与油画的色彩抒写融为一体的、舒展而畅神的表达。画中的塔吉克姑娘，既是帕米尔高原上一个真实存在的生命，也是画家心中那个纯净、坚毅、未被尘世侵扰的精神原乡的化身。她持花而立，像是从雪山深处走来的使者，手中捧着的不仅是花朵，更是一个老画家穷尽一生追寻的、属于油画又属于中国的色彩之梦。全山石用他跨越半个多世纪的油画实践告诉我们：真正的民族化，不是简单地画中国题材，而是用油画的本体语言，去说出只有这片土地才能听懂的诗句。

全山石

全山石（1930-），浙江宁波人，中国油画家、美术教育家。1953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华东分院，1954年赴苏联列宾美术学院学习油画，师从梅尔尼科夫。

1960年回国后任教于浙江美术学院，历任油画系主任、教务长。中国美术学院教授、中国油画学会副主席、中国美术家协会油画艺术委员会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