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斋随笔(50)从“群义英”到“福音书室”

赵一翰

<p class="ql-block">  旅居美国的慧英小妹妹思念家乡的“群义英”,托我回乡拍几帧图片给她。我听说家乡复原长盛塘,建设长盛塘大道,粉刷翻新大道边的标志性民居,又疏浚“三坑”,村容村貌焕然一新,于是选定星期一,雨后放晴时驱车回乡。</p> <p class="ql-block">  本土传统村落中,有一类称为“散仔馆”或“窦口”的聚会场所,供村民自由聚集、闲聊、抽水烟、讲古仔、下棋、打牌……其功能类似“文化中心”。</p><p class="ql-block"> 我村有几处“窦口”,上联里有“群义英”“竹云亭”,沙岗里有“亦南阳”,南芬里有“艺林”,水坑角有“怡雅轩”(俗称大寮)。</p><p class="ql-block"> 我家在本厚学校旁边,叫万寿里,万寿里、嘉乐里等合称上联里。我家距“群义英”直线距离不足一百米,所以,我从少小时起,就在群义英玩耍。</p> <p class="ql-block">  群义英有旧址,也有新楼。</p><p class="ql-block"> 旧址紧贴本村“母亲塘”——大荇塘。大荇塘南北向,宽约三十米,长超一百米,塘南端在太祖祠堂前面,塘北岸建有群义英。</p><p class="ql-block"> 群义英是一间青砖木瓦结构的廊屋,一堂一廊一园。堂屋建在大荇塘石板路边,长方形,深有3米多,宽约6米。连廊横跨石板路,在塘边砌三根青砖四方柱支撑瓦檐,砖柱之间和堂屋墙根都设有石板凳,离地约半米。坐在石板凳上,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如脱了外衣闲坐,格外称心惬意。堂屋东边是露天园囿,种了两排高大的凤凰树,树下排几行石板长凳,石板长凳南面靠近石板路处建了一个乒乓球台大小的讲古台,石板凳北面是一个大晒场。</p><p class="ql-block"> 晒场,本地方言叫“禾堂”,核心功能是晒稻谷,晒“广东三件宝”之一的禾秆草,晒番薯干、木薯干等等农产品,辅属功能是小孩玩耍场所和文艺宣传阵地。七十年代,我和小伙伴们常常在这里玩民间游戏:打跟斗、挑尺、打玻珠、碌箍、打秦桧、滑石、踢毽、跳绳,玩狗仔狗大伯……过年过节,村精武馆醒狮武术队在这里舞狮子、打功夫。我最爱看戴着高度近视眼镜的“高叔”舞大刀。公社文艺宣传队也在这里表演节目,印象深刻的是男女声小组唱:“天色濛濛亮,我地文艺宣传队,马上整装出发呀……”</p><p class="ql-block"> 观赏度高的还有粤剧《沙家浜》选段,当红小生林晚福用白纱布缠着手腕,挪着黑布鞋的双脚唱:“心也宽,体也胖,路也走不动,山也不能爬,怎能上战场呀把敌杀……”江湖卖艺人,著名的“独角牛”也来这里卖膏药。其人身材魁梧,腰粗膀阔,肥头大耳,双目圆睁,一边吆喝,一边拍打厚实而富有弹性的胸肌,让人看傻了眼。</p><p class="ql-block"> 群义英园囿是乐园,也是本村文化中心。村里的象棋比赛往往在这里举办,在堂屋东外墙挂个电影银幕般大的木板棋盘,棋盘格钉上钉子,用作挂木板制圆形棋子。比赛时,选手在石凳上对奕,每走一步,裁判都高声唱棋,工作人员用竹竿丫子在“棋盘”上挂棋子,方便村民围观。其时,群义英的黑白电视机正在热播港产电视剧《天蚕变》,村民里三层外三层围个水泄不通,一旦唱响“独自在山坡,高处未算高。命运在冷笑,暗示前无路……”主题曲,大人小孩都会热血沸腾,丢下饭碗,飞也似地往群义英跑。</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我记得族长“北叔”捧着族谱,向村民宣讲。讲古台上,讲古达人“南无巨宽”已然不在,讲古台成了小伙伴玩耍的好地盘。普通的讲古人多坐在长长的石凳上讲,听讲古的人也是坐在长石凳上听。我在这里听讲古仔,看即兴表演,乐而忘返。我爸就对我说:“有什么好看的,快快回家。”又说:“我小时候在群义英听0uyes拉锯才是真的好听。”又自言自语道:“听说0uyes被人请了去广州拉锯,之后再无见过他了。”说完,一脸茫然、怆然若失的样子我至今难忘。</p><p class="ql-block"> 夏季的夜晚,孩子们常常不归家,玩累了,就在长石凳上睡觉。那时,睡长石板凳的人很多,最有趣的是“就叔”,他竖起方形铁皮烟盒当枕头,不一会就呼呼睡着了,人们轻轻地把烟盒拿走,他也不知觉,头悬空,仍能边打呼噜边酣睡!</p> <p class="ql-block">  上世纪80年代后期,群义英升级改造,向塘边扩宽石板路,在群义英园囿原址上建造群义英新楼——群义英文化中心。</p> <p class="ql-block">  群义英文化中心建成后,由我的书法启蒙导师赵凤华先生(字君龙)题写“群义英文化中心”七个盈尺大字,(群义英旧址匾额颜体正楷“群义英”三字也是先生手笔,可视作其代表作。慈溪信用社旧址标语、老人会旧址对联、本厚小学、慈溪幼儿园、慈溪候车亭、鲫鱼塘避雨亭对联均出自先生手笔。后来,慈溪市场、慈溪公园、榕亭、文琴亭匾额及对联、碑铭,村牌坊匾额和对联均由我书写)我的堂二兄赵子权负责书写群义英新楼匾额和对联。热心人士捐赠了电视机,厅堂和功能室布置了书画,图书室如常开放。设置了厨房厨具,有喜庆节庆,或会开灶食围餐,大家热热闹闹,喜气洋洋。</p> <p class="ql-block">  今天上午,我回到了熟悉而又陌生的群义英,未见有村民前来,静静的,听见了自己脚步的声响和自己的呼吸声。楼前的凤眼果树绿叶如盖,仁面树果实盈枝,成熟到变成浅黄色,偶尔听见熟果落在石板路上的叩响。大荇塘,水平如镜,微风轻拂。太祖祠堂依然庄重肃穆,让人心生敬意。</p> <p class="ql-block">  我伫立良久,决定到“亦南阳”、“艺林”“怡雅轩”走走,“竹云亭”原在“福音书室”旁边,已湮没,只能回想而已。</p><p class="ql-block"> 亦南阳在村的西北面,是一座二层的民国建筑,小楼不大,但给人气派非凡的感觉。</p> <p class="ql-block">  一楼匾额,“亦南阳”三个圆润雍容的正楷榜书仍依稀可辨。二楼匾额“为善最乐”四个精神飞扬的大字让人振奋。正门圆柱的楹联不见了,但还能在圆柱上觅得有心人用白灰手涂的原配魁星踢斗对联:</p><p class="ql-block">亦怀西蜀;</p><p class="ql-block">追慕南阳。</p><p class="ql-block"> 唐代刘梦得《陋室铭》有句云:“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孔子云:何陋之有。”此时,忽然又下雨,雨水滴在我眼睑上,我沉默徘徊,若有所思。</p> <p class="ql-block">  “艺林”也在村西北,离亦南阳不足三百米。</p><p class="ql-block"> 艺林建在民国大屋“东焕楼”旁边,是一间简朴的青砖木瓦建筑,不足一百平方。正门外,长盛塘边的亭子是改革开放后新扩建的,亭内有若干条长石板凳,有电视机,是个写意的休闲场所。</p><p class="ql-block"> 我寻找个遍,唯独不见古老的“艺林”香樟木匾,心想,岁月总会抹去一些让人怀想的痕迹。</p> <p class="ql-block">  大堂内,墙壁上嵌着《建造艺林捐款芳名开列碑》,开列了旅美、旅古巴昆仲捐赠芳名。建筑物陈旧了,捐赠人名字陌生了,但看着温润的石碑,我的心头仍是热烫热烫的。门外,长盛塘一如既往,守护着这方净土,润泽着这里一代又一代的人心。</p> <p class="ql-block">  “怡雅轩”建在长盛塘南端“祠堂街”的旁边。这座民国小筑而今粉饰一新,宛如一座新建的小洋房,俨然成了扩建的长盛塘大道的新地标。</p> <p class="ql-block">  走了这几处深深挂念的“窦口”,我沿“祠堂街”东行,经过村内鹅颈山,侧瞥“市头”老街,拜过太祖祠堂,左转沿大荇塘边北行,过了群义英不久,就到了村内的观音坑。</p><p class="ql-block"> 观音坑边,静静的伫立着“福音书室”。福音书室是一座民国青砖建筑,主体二层,后面是福音书室园林,也是福音书室主人的专属墓园。</p><p class="ql-block"> 福音书室主人是我村一位留过洋的牧师赵建渠,上世纪三十年代倡建村校——本厚学校,亲任校长。听长辈说,建渠公和霭可亲,温柔敦厚,热心教育,乐善好施。其独子赵承信亦留洋,学成后回国,任燕京大学法学院院长,燕京大学社会学系奠基人之一。</p><p class="ql-block"> 1930年,赵承信于燕京大学社会学系毕业,获学士学位,毕业论文为《广东新会慈溪土地分配调查》,是对家乡农村土地分配进行的调查研究。后赴美,入芝加哥大学和密西根大学。</p><p class="ql-block"> 1933年,赵承信获博土学位,博土论文《从分与合的观点对中国的一个区位学研究》。回国后,任燕京大学社会学系教授、系主任,是人文区位学中国化的带头人,他将人文区位学与功能人类学有机结合,推动社区研究本土化。</p><p class="ql-block"> 1939年,他主导建立平郊村“社会学实验室”,开展乡村社区研究,提出“村镇社区模型”,是名副其实,从乡土到外洋,又从外洋回归祖国,具赤子之心、有独到见地的专家学者。</p> <p class="ql-block">  福音书室曾经是本村的医疗站,我妈说,我是在福音书室出生的。</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我经常到书室的古井掬水饮,到后面园林玩耍。园林不大,一亩左右吧,但竹木葱倩,时至鸣禽,林荫清凉,还有黄皮树和洋桃树。最难忘的是那棵杨桃树,树身前倾弯曲如牛背,爬上爬下,十分轻松方便。树上常年挂着果实,连树干也会长出一串一串碧绿碧绿的小杨桃。我和小伙伴嘴馋,爬上树偷吃,大口一咬,酸到眨眼伸舌想尿尿,但也舍不得将吃入口的果肉吐出来。</p><p class="ql-block"> 听村里老人说,家里前庭或后院种棵酸杨桃,杨桃结实多,花也旺盛,寓意多子多福,花开富贵。杨桃酸,人们吃了一般会说:“好酸(孙)好酸(孙)”,正好图个吉利,多点喜庆!</p> <p class="ql-block">  从福音书室观音坑往南走约一百米,就是我小时候住过的房子,一直住到初中三年级毕业,之后外出读书、工作,就再未住过这间青砖老屋了。</p> <p class="ql-block">  从我家走过一条石板小桥,过了观音坑,就是慧英小妹妹她们家,我初三毕业时,慧英小妹妹也许应读小学了吧。</p><p class="ql-block"> 旅居海外的她,一直心系家乡,时不时撰文回忆儿时的乡土故事,刊发于《世界日报》(笔名梓影),为宣传家乡贡献文艺力量。有感于她的真诚,我写了这篇小文,希望能从另一个角度唤起她儿时的记忆,写出更多更好的乡土题材美文。此刻,张明敏的歌声:“洋装虽然穿在身,我心依然是中国心……”一遍又一遍在我耳边响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赵一翰,2026年8月31日,岁次丙午秋初于宜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