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旅印记】宣恩贡水河的倒影

南亭思语

网上刷到宣恩的视频，第一眼，就落进了那片水里。灯火浮在河面，桥影沉在波心，整座小城像是被谁轻轻托在一场不愿醒来的梦里。凉城的朋友也推荐过这里，于是便把它排进了行程。

第一站是伍家台茶园。山坡上，茶树一级一级叠上去，远远望去，像大地写给天空的绿色诗行，又像五线谱上跳跃的音符。导游说，这儿的茶曾进贡乾隆皇帝，御笔亲题“皇恩宠锡”。我俯身细看，茶树矮小，叶片也极小，却饱满得紧，叶脉清晰分明，透着一股倔强的生命力。阳光从叶子背面透过来，整片绿意几乎要化开。山坡上有一座亭子，登上去，整座茶园尽收眼底。柔和的山脊被茶树修剪得齐整，一缕一缕顺着山势温柔铺展，仿佛用梳子细细梳理过。

离开茶园，往狮子关去。名字听来威猛，到了才知是水的世界。最奇的是那座水上浮桥，车子驶上去，桥面微微下沉，水面便荡开一圈圈涟漪。我们乘电瓶车过桥，脚底传来一种奇异的弹性，仿佛踩在水做的琴键上。桥下的水碧绿，绿得不似人间，倒像哪位画师把最浓的翠色泼在了山谷里。两岸山影倒映水中，被浮桥轻轻划破，又慢慢合拢。上游水急，电瓶车冲浪在石间跳跃，溅起白花花的水沫；下游水缓，静得像一面打磨过的铜镜，将天空、云朵、远山的轮廓通通收纳进去。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桥不是桥，是系在山与水之间的一条丝带，轻盈盈的，却把两种截然不同的景致缝合在了一起。

天还未黑尽，我们便上了贡水河的游船。船行缓缓，两岸灯火次第亮起，不是散漫的点缀，而是精心编排过的光影。文澜桥最是夺目，桥身被暖黄色的灯光包裹，倒映在水中，竟有了几分天上宫阙的意味。水波一漾，那宫阙便跟着微微晃动，像醉了酒。河中舞台上少女翩翩起舞，一簇铁花蓦然腾起，散作满天星雨，落进水里，和着水声，别有一种悠长的韵味。

船靠岸后，我们又沿着河边走了一趟。这回看得更细，才发现那些灯光布置极见巧思：有的照着老墙的斑驳，让岁月的痕迹成了装饰；有的投向岸边的花木，让夜里的色彩依然鲜活。每一盏灯都像在低声讲述什么。

导游小雨说，宣恩这地方过去很穷，现在靠灯光秀慢慢聚了人气。她又说，这一切的推动者是一位女文旅局长，用了几年时间，把一个藏在山里的小县城，一点点打磨成4A级景区。我听了，心里泛起一阵波澜。几年时光，一盏一盏地放灯，一砖一石地规划，当中该有多少不为人知的坚持。小雨还说，宣恩把“仙山贡水、浪漫宣恩”作为发展理念，为导游和司机建了休息驿站，同时教育宣恩司机，不管是红灯绿灯，遇到游客过马路，都要主动让路。

往回走的路上，宣恩的灯火在身后渐渐拉远，我忽然想起自己的家乡。也有一条河，叫护城河。小时候，河水是清的，夏天有蜻蜓点水，冬天水面结一层薄冰，我们拿石子往上一丢，听那清脆的碎裂声。后来城市改造，河道被填平，上面盖了房子，河就没了，像一个人被抽走了血脉。每次从那里经过，水泥地面硬邦邦的，再也找不见一点水的痕迹。我常想，一条河的消失，不只是一道水的消失，更是一座城的记忆被悄然抽去。水是流动的史官，它记得每一片落叶的飘零，每一场雨的来去，记得岸边洗衣的妇人、戏水的孩童，记得四季如何从它身上走过。当河床被水泥封死，那些记忆便无处安放，像散落的书页被风吹走，再也拼不回来。护城河还在的时候，我并不觉得它有多珍贵；它不在了，我才明白，有些东西是要在失去之后，才看得清它原本的模样。一座城可以没有高楼，却不能没有一条活的水脉，因为水是软的，是低的，是包容的，它让坚硬的城市有了呼吸的缝隙，让匆忙的日子有了倒影的余地。如果当初不填了这条河，现在打造起来，定会胜过宣恩。可宣恩它把一条河留住了，非但留住了，还让它发光，让它成为一座城的魂。我忽然有些羡慕这里的居民，他们每晚推开门，就能看见水里住着另一座城，一座会呼吸、会晃动、会做梦的城。而我故乡的那条河，再也没有了。

宣恩的夜渐渐深了。我们沿着贡水河慢慢走，两岸灯光安静地亮着，像谁把星星一颗一颗挂在水边。水面微漾，那些光便跟着轻轻摇晃，像在应答着什么。

回程的车上，我闭上眼，满脑子还是那片晃动的光，它们明灭着，像在说：你看，水还在，灯还在，梦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