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读“范进中举”有感》

一蓑烟雨

《再读“范进中举”有感》

年少时在课本里读《范进中举》，只当是段滑稽的笑料：五十四岁的老童生抱着老母鸡在集市上换米，转头听见自己中举的消息，当场喜极疯癫，披头散发踩着泥塘往街上狂奔，身后一群人围着看热闹，连平日里对他呼来喝去的岳父胡屠户，都要灌两碗酒壮胆才敢抬手打醒他。那时候只觉得满篇都是荒唐的笑点，合上书便忘了大半，直到在人生的考场里摸爬滚打多年，再回头翻开这段文字，才发现那些藏在笑声背后的褶皱里，全是我们每个人都似曾相识的人生。

范进的大半辈子，都拴在了科举这根细线上。从二十岁踏入考场开始，三十多年里考了二十多次，把青春熬成了鬓边白发，把家里熬得揭不开锅，母亲躺在床上饿得两眼发昏，妻子嫁过来几十年都没吃过几回猪油。他不是什么天纵奇才，只是凭着一股“死功夫”，把四书五经翻得卷边，把八股文的格式刻进骨子里。在那个“学而优则仕”的年代，科举是底层读书人唯一能攥在手里的出路，他像攥着救命稻草一样攥着这条路，哪怕被岳父胡屠户啐在脸上骂“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被邻里街坊暗地里戳着脊梁骨嘲笑“现世宝”，他也不愿松手。

所以当那张写着他名字的报帖摊开在眼前时，他所有的精神防线瞬间碎了。那一声“噫！好了！我中了！”哪里是突如其来的狂喜，是三十多年里咽下去的冷饭、挨过的辱骂、无数个熬到天光大亮的深夜，是无数次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看不到出头之日的绝望，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压垮了早已绷到极致的神经。他疯癫的丑态里，藏着的是一个被时代和制度榨干了全部青春的读书人，最沉重的悲剧。

而比范进的疯癫更刺眼的，是周围人瞬间翻转的嘴脸。前一天还对着他骂“尖嘴猴腮”的岳父胡屠户，转头就一口一个“贤婿老爷”，夸他“才学又高，品貌又好”，连城里的张府周府老爷都比不上他半分；前几天还躲得远远生怕被他借米的邻居，如今挤破了茅草棚来报喜，送鸡蛋的、送白酒的络绎不绝；素不相识的乡绅张静斋主动登门，拉着他称兄道弟，一出手就是五十两银子和三进三间的大宅子。不到三个月，曾经连饭都吃不上的范进，家里就有了奴仆丫环，田产店房源源不断送上门，从前的穷酸寒儒，转眼就成了旁人高攀不上的举人老爷。

吴敬梓的笔从来都不只是在写几百年前的科举场。他剖开的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的荒唐，是刻在世俗人情里最直白的标尺：世人的眼光永远跟着身份和境遇打转。你落魄时，身边全是劝你“认清现实”的冷眼；你得势时，耳边全是夸你“早非池中之物”的热语。我们如今早已告别了八股取士的年代，可我们依旧在各自的“考场”里熬着：为了一张文凭熬无数个深夜，为了一个编制拼抢过千军万马，为了一个目标耗上数年青春。我们见过求职时被人轻看的冷眼，见过境遇不顺时旁人的疏远，也见过拿到想要的结果后，周围突然涌上来的笑脸——这些藏在生活里的人情冷暖，和几百年前范进家门口上演的戏码，从来没有什么两样。

鲁迅先生评价《儒林外史》“戚而能谐，婉而多讽”，吴敬梓没有用尖锐的笔触去痛骂什么，只是把那些可笑又可悲的细节摊开在你眼前，让你在笑声里慢慢品出心底的凉意。他用一把温柔又锋利的手术刀，剖开了旧时代科举制度的毒瘤，也剖开了人性里藏了千百年的虚伪与势利。

如今再读《范进中举》，我们笑的不再是范进疯癫的丑态，我们看见的是每一个在人生路上苦苦挣扎的自己。这出跨越数百年的悲喜剧，从来都没有过时，它提醒着我们，别让单一的评价标准捆住全部的人生，也别在人情冷暖的流转里，丢了最本真的那份清醒与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