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 糍粑店（八·完结篇）

逍遥老爷子

美篇号：71097293

图片——逍遥老爷子

音乐——分享范琳琳的单曲《苦乐年华》

八

　　这天晚上，院长怎么都睡不着。

他披衣来到小院，地上铺着一层银白色的月光，花儿摇曳，他的心情也是晃荡不已。

他觉得遇见骚老头，是一个意外，让他成为自己的女婿，是另一个意外，而让他最想不到的是，他竟然是一个诗人？

这个看似粗犷的男人，眼神中一股儒雅和傲气，让人困惑不已。

这么多年他从来不问他从哪里来，只是笃定的把自己的女儿托付给他，他是很自信的。

只知道他的名字，水浅。

水浅？好有诗意的名字哦，作为当年华西医科大学的高材生，院长也是很欣赏这个名字的。

水浅？有好浅呢？

他点燃一支烟，坐在石阶上。与水浅的往事，一一浮现在眼前。

那一年，秋阳，落得慢。

午后的日头斜斜搭在青砖院墙头上，树影稀稀拉拉铺在地面。院门半敞着，风穿巷而过，卷着街边枯叶沙沙滚动。

院长坐在办公室窗边，手里捏着一杯凉茶，抬眼便看见门口立着一个人。

男人个子很高，骨架宽大，穿一身洗得发灰的旧布衣，袖口磨破了边。他怀里抱着一捆压扁的纸壳，身子微微佝偻，站在大门外迟迟不敢抬脚进来。

别人捡破烂，要么油滑嘴碎，要么眼神躲闪猥琐。唯独这个人不一样。

他脏，手黑、衣旧、满身风尘。可抬眼瞬间，眼底那股沉静、斯文、克制，是寻常拾荒汉子身上绝无的东西。

院长朝门外扬声喊了一句：“进来吧。”

男人身子一顿，低头踩着影子，轻步走进门来，脚步极轻，像是生怕踩脏了屋里的木地板。

他把纸壳整整齐齐码在墙角，双手交叠在身前，垂着眼，一动不动，等着主人发话。

“里头还有一堆，都拿走。”院长指了指屋角。

男人点点头，抬眼时飞快一瞥，随即又低下去，嘴唇抿得很紧。搬纸壳的时候，手臂发力沉稳，每一张纸板都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对齐，一丝不苟。

掌心铺着一层厚得发硬的老茧，指关节粗大变形，虎口布满深浅交错的裂口，是常年抡重锤、干粗活磨出来的手。

可他捏纸壳的姿势、收边角的手势，又透着一股子读书人规整干净的习气。

院长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

后来，他每天会准时出现在医院门口。从不主动说话，从不东张西望，不探头探脑看院里光景，干完、拿完、道谢、转身就走。

沉默、规矩、谦卑。

院长问了他的名字，他又说姓水名浅。院长很喜欢这个名字，只可惜儒雅放错了地方。不过，他懂了这个人身上所有的矛盾。懂了他为什么谦卑到卑微，懂了他粗粝皮肉底下，藏着一股子压不灭的文气。

这天下午，男人照旧来拿纸壳。

院长看着他满身尘土，看着他洗得发白的褂子，看着他那双又粗又硬、却依旧规整做事的手。

“你愿不愿意进厂干活？学门技术。”院长开口问道。

男人猛地抬头，瞳孔微微收缩，眼神里是猝不及防的错愕，还有一丝不敢相信的呆滞。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沙哑出声：“我……我是……”

“我谙得到……”院长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他，直直的看了他几眼，淡淡道，“还是要给出路嘛，去了好好干活，少说话，没人翻旧账。”

男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秋阳落在他脸上，照出脸上风霜沟壑。许久，他喉结重重滚动一下，低头，轻轻点头。

“谢谢院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进厂前一日，男人特意过来道谢。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旧衣，头发认真梳理过，站在院里，脊背绷得笔直。

院长远远看着。

他看得出来，这人紧绷的肩、克制的眼神，是久处黑暗，突然摸到一点光亮的惶恐。

眉眼间压着阴霾，像是卸不下的重重山峦。

院长把几叠洗净叠整齐的旧衣裳送给他。水浅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站得规规矩矩，垂着手，正要弯腰收拾。

“虽说是街道小厂，还是要打整巴适哈”

他点点头，没有回话。

突然， 屋里跑出一个女子。

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干净清丽，皮肤白净，五官生得极好看，眼神空空亮亮，不带半点俗世城府。她几步冲到水浅跟前，仰着头定定打量他，目光直白、天真、毫无羞怯。

不等水浅开口，她脆生生一句话脱口而出，清亮又认真：

“哥，你要婆娘不？我跟你，免费的。”

话音落下，院坝骤然一静。

水浅整个人猛地僵住。

他活了三十来年，享受过人间尊荣，也踩过深山乱石、睡过桥洞冷风、受尽世人冷眼，早把人情冷暖看透。可这一刻，他一下就愣住。

眼前姑娘容貌清丽脱俗，干干净净，偏偏张口就是一句憨直痴傻的问话。

他瞳孔微张，目光牢牢落在她脸上，心里瞬间掀起巨浪。这般好看的女子，怎么会说出这般痴癫的话？错愕、震惊、心疼，一股莫名的怜悯猛地攥紧他的胸口。

院长连忙上前，轻轻拉过姑娘。无奈叹气，低声解释：“你莫见怪，这是我女儿花芯，脑袋受过刺激，有时痴疯，说话没分寸。”

他望着花芯清澈呆滞的眼眸，望着她一脸纯粹无邪、全然不知世事险恶的模样，心口发酸。如此貌美干净的姑娘，她倒是经历了什么，竟落得这般痴傻懵懂？

半生飘零、早已麻木的他，心底第一次生出柔软的疼惜。

花芯不懂尴尬，甜甜看着水浅，眼神欢喜、温顺、笃定。在她单纯的世界里，这个高大沉默、眉眼温和的男人，是她第一眼就喜欢、想要依靠的人。

这一刻，一粒最干净、最凄苦的爱情种子，悄无声息落进了两人的命里。

过了几天，水浅又来到院长家里。

这天傍晚，秋风吹得院坝凉悠悠的。

花草荒了几日，墙角杂草丛生，院墙边角砖土脱落。院长想起踏实肯干的水浅，便托人带话，让他下班过来帮忙拾掇小院。

手指搭上木门，轻轻一推，木门发出绵长沉闷的“吱呀”一声。

小院敞在眼前。墙角几丛月季花，晚风一吹，淡淡的花香漫开。檐下码着花盆，竹竿上晾着几件素色衣裳。橘红色落日斜斜淌进院子，把墙根、石阶全部染成暖融融的金。

小院中间，一棵比人高的枙子花树下，花芯就蹲在石阶边上。

乌黑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她手里捏一把小小的竹花铲，正低头往花盆里添泥土。泥土顺着铲口簌簌落下。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目光撞在一起。

水浅猛地钉在原地。

手里攥着带来的小扳手，骤然收紧。他站在院门口，蓝布褂子被晚风掀起一角，满身劳作沉淀下来的粗粝，唯独一双眼睛，定定落在女子脸上。

花芯手上动作顿住。竹铲悬在花盆上方，泥土簌簌往下掉，落在青石板，堆起小小的土丘。她睫毛轻轻颤动，视线落在这个男人宽厚的肩膀、布满老茧的手上，再抬眼对上他的眼眸，随即微微低下头去。

刚下班的他，换了干净蓝布褂，手上洗得干干净净，唯独老茧与裂痕藏不住。他提着一把小扳手，立在门槛外。

院长从堂屋走出，站在檐下，不动声色，尽收眼底。

他看得清清楚楚。

水浅整个人骤然僵住。

脚步钉死在原地，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些，那常年沉冷、麻木、无波的眼底，猛地亮起一点慌张、一点无措、一点从未见过的软色。

那是苦透了，冷透了的人，突然撞见温柔光亮的本能悸动。

“水浅来了。”院长笑着开口，打破寂静，“辛苦你下班跑一趟。院里荒了，帮我整整。我女儿花芯，她最喜欢这些花草。”

水浅慌忙收回眼神，迅速低头，耳根悄悄泛红，声音低哑：“院长。”

他不敢再看花芯一眼，转身走到院墙角落，弯腰搬砖、清杂、整土。

院长立在檐下，静静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他搬砖时心神不宁，频频失神；

看着他每次直起身，余光都克制地、飞快地往石阶边掠一眼；

看着他指尖磕到砖石，吃痛蹙眉，却一声不吭，继续埋头干活。

半辈子风霜压身、荣辱碾碎、生死漂泊的男人，早已铁石一般冷硬。

此刻，却慌得像个少年。

花芯看他干活踏实沉稳，默默不言，心里生出几分善意。她放下竹铲，起身端起晾好的搪瓷杯，缓步走过去。

“歇会儿，喝口水。”

清甜女声落进院里。

院长站在不远处，看得极细。

他看见水浅搬砖的动作猛地停住，全身僵硬，脊背瞬间绷紧。

他看见他转头时眼神慌乱，接水杯的手微微发抖。

看见两人指尖无意一碰，双双轻轻回缩。

“谢谢。”水浅低头握杯，声音沙哑发颤。

花芯退后两步，安静立在风里。

小院一瞬间极静。

只剩风扫过的沙沙声，远处老街淡淡的人声。

院长没有上前打扰，静静立在堂屋门边，看着这一幕。

一两片花瓣被风吹落，悠悠盘旋，轻轻落在青石板上。

水浅喉结滚动了几下。有话堵在喉咙，几次想要开口，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他脑海闪过采石场冰冷岩壁，桥洞下刺骨的夜风，那些旁人的冷眼指点。手里的搪瓷缸，重得仿佛握不住。

花芯站在原地，无意识绞着自己衣衫的衣角。晚风撩起她鬓边碎发，她目光落在男人紧绷的侧脸，看见他手上深浅交错的旧茧与细小伤痕。

天光一点点往屋檐底下退。院子里的金色余晖慢慢淡下去，阴影顺着墙根慢慢漫上来。

水浅终于抬手大口喝下凉水。井水的凉意滑过喉咙，压不住心口翻涌的躁热。

他把空搪瓷缸握在手里，再一次看向花芯。

暮色越来越浓。

墙角的花树悄悄吐着淡香。

整个小院，静得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

院长的眼里有光，他懂这个叫水浅的男人了。

他知道他少年意气、提笔风华；

知道他一诗毁前程、山河倾覆；

知道他深山三年、锤石度日、夜雨消诗；

知道他不敢归乡、背井离乡、街头乞讨、桥洞栖身；

知道他受尽冷眼、踩尽卑微，早已把尊严、温柔、念想全部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

这样一个被时代碾碎、被命运捶烂、半生只剩荒芜的男人。

今天，在这个洒满落日的小院里。

遇见了干净、温柔、安稳的花芯。

院长清清楚楚看见——

水浅捧着水杯，久久不喝。

抬眼、对视、慌忙闪躲。

眼底翻涌的，不是轻浮贪念。

是久寒逢春的惶恐。

是满身泥泞不敢碰白月光的自卑。

是一无所有的人，突然动心，却不敢伸手的绝望与珍惜。

他一生见过世人万千。

有人得志猖狂，有人落魄颓丧。

唯独此刻眼前的水浅，让他心底发酸。

这汉子，硬了半辈子、冷了半辈子、苦了半辈子。

刀砍不进、石压不垮、风雨磨不灭。

偏偏一缕温柔、一眼干净、一方小院暖阳，就让他整颗坚硬的心，悄悄软了、颤了、涌出翻腾的滚烫。

他抬眼，再一次看向石阶边安静立着的花芯。

这一眼，安静、绵长、复杂到极致。

院长静静站在暗处，看着、望着、洞悉着一切。

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这个在大山里打石头、在桥洞里熬黑夜、在人世间浮沉飘零的自贡诗人水浅。有了牵挂。

夜深了，湛蓝的苍穹上，有无数的星星在闪烁，点缀着夜色宁静时光的浪漫。

月儿很圆，几朵彩云簇拥在周围，月色很美，清辉撒下来，人间好美。

想到这里，院长站起来，小俩口的房间依然灯光闪烁，他轻轻地舒了口气：

” 人间真是值得……”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平淡，水浅的心，如同被春风拂过的水面，一圈一圈的涟漪散开，又消失在尽头，有点甜甜的感觉却又苦涩不已。

文化厅的人没再来，聪聪儿也渐渐长大了，背起书包进了酱盐铺后面的小学，几年过去了，三官堂街上的十九中，又成为他中学的选择。

水浅的背更驼了。

这一年，天气热得人张起嘴巴出气，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更让人记恨，水浅一家人神秘消失了，连院长也不见了踪影。

到了月底，该是水浅来清赊账的时候了，秦三儿天天望着对面的小院子，眼睛都望穿了，胫项都扭酸了，连人影子都见不到。

他翻开账本，上面记着花芯赊账的明细，总共有三块七毛二分钱呢。

他去问了其他的老板，也说没结账。气得秦三儿咬牙切齿的，偏偏翠花还扭到闹，要秦三儿去小院门口短人要账。

“要不到账，你晚上就不要屙痢！”。

“人都跑不在了，还短人？”秦三儿不敢还嘴，却在心里骂个不歇。

人失踪了，人影都见不着，账还赊着。秦三儿气得天天掐自己的大腿，连肠子都悔青了。

不久，有个消息在糍粑店传开，骚老头在城里分了套房子，连院长一起搬家了。

为这事，秦三儿的腰子痛了好久，他逢人就苦着脸，叫骂不迭：

“这个争烂账的！狗日的骚老头！有钱了，跑到城头享安胎了，可怜我的三块七毛二分钱哟，遭水打光了，狗日要遭天收的……”

这天午后，秦三儿在柜台后边打嗑睡，突然，一个细细的声音传来： “老板，来包盐！”

这一声轻喝，把秦三儿的瞌睡惊醒了。他揉揉眼睛，一个干净清爽的人正站在柜台前，那打头一看就是干部。那人略微勾腰的身上穿着件白色衬衫，头发花白却梳理得十分整齐，古铜色的脸庞上一双眼睛神光熠熠，咧开嘴，一丝丝笑意从嘴角弥散到眉梢。

秦三儿从柜台下抓起一包盐甩在柜台上，顺手就收了放在那里的一毛钱。

却仍然不忘了打探对方：

“老师好眼熟哦，才搬来的？在哪里发财呢？”

谁知这人竟卟哧一笑，大巴掌在柜台上拍了几下：

“认不得了？我是来清赊账的”

秦三儿下细看了几眼，立即大眼一瞪，手掌一举，掌心也在柜子上拍了下来：

“狗日的还是来了，虾子不落教哈，吃到我名下来了，钱呢？还钱，还钱来！”

没错，这人正是水浅。

只见他把手中的公文包轻轻地放在柜台上，不慌不忙的说道：

“兄弟，我就是来清账的，今天，我们兄弟好好干一杯”

“这还差不多嘛，落教落教！你还硬是发达了，搬到城头去了，硬是有钱了噻？”。

秦三儿瞟了几眼那个羊皮公文包，黑亮黑亮的，忍不住轻轻摸了一下，谄媚的笑起来，探身柜台外，拍拍水浅的肩膀，讨好地说：

“哥老倌吔，而今眼目下你是贵人咯，咋能让你破费呢，今天我请你”

说着，去隔壁宰了半边卤鸭子，拌了个猪耳朵，翠花下厨又烧了个蕃茄煎蛋汤，悄悄地去喊来了几个债主过来。人家也不是空着手来的，带着花生胡豆来下酒。大家围坐一桌，先清了所有的赊账，然后你一杯我一杯，把酒话乡情，一时皆大欢喜，你请我请的就拉开了话匣子。

“你……这阵在哪里发财呢”

秦三儿这一问，正是大家想问的，不弄清楚，云里雾里的看不懂哦。想嘛，一个猪嫌狗不爱的穷酸，竟然在一夜之间翻盘了，不把砂锅打破，恐怕这辈子都想不通。

水浅举起酒杯，环视敬了一圈，然后一饮而尽。他笑起来的样子，好像火一样的烫人，与他平日里低眉顺眼的样子不同，着实让众人起了忌妒心肠，这也灼痛了众人的心。

“我的问题弄清楚了，平反了，调到省文化厅去上班了……”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水浅，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眼睛红了，眼角上落下了一滴泪水。

这一下，大家都楞住了，这个常被欺负的下脚料，居然深藏不露，大有来头啊，在糍粑店，才真是个人物呢

原来，骚老头年轻的时候，是个诗人。后来，他却又坠入喧嚣的红尘中，艰难讨生活。

说起来都是命啊！

他因为一首诗，成了自贡文化界的名人，进了作协。两年以后，当年对他顶礼膜拜的人，因为名额，又将他推向了地狱。他被开除了公职，流浪在人世间。

先是被发配到大山里打石头。有一年，山顶上滚下来一块石头砸中了他，虽然拣回来一条命，却落下了一身残疾。

三年后回来，城市里没有他的位置了。他觉得自己没脸回去见乡邻，便留在成都，拣破烂为生。一个风华正盛的年轻人，不久，头发都大半白了。

有一天，他在医院门口拣垃圾吃，被院长看到了，带他在单位食堂吃了顿饱饭，天黑的时候，他又去沙河大桥下面蹲桥洞了。

后来， 院长多少晓得点他的身世，也着实熬怜他，就托人找关系，有个街道生产组收留了他，厂里给了他一间小房间，他就此过上了朝八晩六的生活。

第一个月领了工资，他买了一包杂糖去拜访院长。

站在门口想了半天，还是麻起胆子按响了门铃。

出来开门的正是花痴，开门的刹那间，她的容貌就惊艳了这个历经沧桑的男人。

“我……我……找院长……”他语无论次的，话都抖不伸抖了。

花痴见眼前的男人．虽是满头白发，脸上沟壑纵横，却依然掩盖不住那双清晰而明亮的眼睛，尤其是那一身补了好多疤疤的衬衣，洗得好干净，白生生的好靓人。

“爸！有人找你！”

清脆的女声，象百灵鸟一样的掠过半个天空。

他叹了一口气，好多年了，这异性的声音，还是第一次这么近的出现在眼前，他的心在颤抖，再世为人的心酸。不由得心头一震，他赶紧埋下了头。

一来二往的，水浅的怜悯与温暖俘获了花芯的心，院长收他为干儿子，花芯白拣了个干哥哥。她喜欢他的人，老院长作主，就娶他做了上门女婿。

院长眼看着小俩口的日子艰难，想帮补一下，院长只要一开口，女婿就坚决的拒绝了。没办法，每月就多给些生活费。可还是不够啊，光是花芯的药费就够人抠破头皮了。

不管怎样，生活虽苦，却是一个家。慢慢的，水浅找回了他的自信。

……

水浅口才好，大家象听书一样，听了这么离奇故事，又联想到自己的生活，都在骂自己没用，咋就没有这么好的狗屎运气呢？

“后头的事情你们都晓得噻，全靠乡邻们帮衬，我才撑住了，所有的话都在这酒里头，干了吧！”

一时间都不说话了，秦三儿的目光依次扫过每张腊黄的脸，难以想象的难受涌上心头。

一台酒，大家各怀心事，喝得左脚敲右脚，尾巴掺脑壳，天擦黑的时候，大家才尽兴而归。

送他出门的吋候，秦三儿还是想不过，一掌递过去，在他胸口轻轻地地捶了一下，心酸地说道：

“你狗日的打整出来还好看嘞，回去把我婆娘……噢，不是，你要好好侍候嫂子，喂好我的儿子哈……”

“放心吧，你嫂子住进了医院，正在医病呢……”

秦三儿不甘地咂咂嘴，托着自己的下巴，这一来，自己又少了一个买主，不免有些心疼。同时，看到这个怂人居然还抖起来了，忌妒心就爬上来，鼻子酸酸的的，好像打翻了醋罐子。

就在他揉着自家肠子的时候，水浅回转身来，远远的看着他，弯下腰来深深地躹了一躬。

看着水浅挥挥手，提着公文包越走越远的背影，他的心好难受，那佝偻着的身子，似乎也没有那么弯了，变得好看一点了：

“难怪院长肯收他当女婿，就是那个疯婆子，也它妈的好色啊。可惜我秦三儿，也算是糍粑店的风云人物吧，咋这么背呢？真他妈晦气……”

正呆想着，翠花过来，伸手就扯着他的耳朵，啐骂道：

“狐狸精走了，你心头空痨痨的哇？死人，命里只有八颗米，走遍天下不满升！乱想汤圆开水喝嘛！老娘我，才是你这个胎神的天命桃花！”

秦三儿被扯得筋痛，用手护住耳朵，弯下腰，不住的轻声告饶：

“晓得咯……那边有人……看到起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