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志异之山行偶记

沧州黄

三国志异之山行偶记

吾友张君，为人疏放，不事经略，半生潦草。然喜读三国，尤慕关羽之忠义壮勇，每与人论之则慷慨激昂，若及关羽荆襄之役，则唏嘘扼腕。自云麦城之后，三国顿失奇崛。知予亦尝夜翻故纸，乃于某日作文一篇以飨，自述日前山行奇遇。予观其文虽无艳奇，其事尚有小趣，遂录之于此，聊搏一哂。

余闲居日久，髀肉渐生，髯鬓虬杂，卷残茶余而兴山林寻芳之意。乃任意东西，觅山而行，藤杖踽踽。

时维丙午，序在孟秋，斗牛生辉，流火西沉。山气渐佳，登高者众。绿女红男，熙攘欢谑。

性耽飘萧，遂趋僻幽之蹊，岩峭壑深，鸢唳风迴，芒掩葛缠，几不得路。然林木扶疏，时有洞天。鸟鸣则叶落之苍头，举目而岫出于山崖。无啸无吟，怡然自乐，自叹海何必蓬瀛，山何必终南，窃以与山相见恨晚矣！

曲折萦回，不识山深。口干思泉，乃知倦极。倚松趺坐，山风徐来。四顾而见一关帝小庙颓然隐于草树间，念其供为财神香火之盛，方自嗟哦，忽有鸡犬隐隐相闻，乃寻声而往，欲求一瓢饮。一箭之遥，峰回路转，有茅舍掩映于绿树间。篱落疏疏，上有木匾斑驳，曰荆门也。柴扉半掩，庐亦有匾，曰麦庐也。有联赫然：

秋去推山思雨过，春来偃月待云长。

时主人闻犬吠，于内叱之曰赤兔休得无礼。方自诧异，出视乃一苍颜白发翁矣。知余来意，乃引入庐，盛水一盏与饮，甘如醇醪，尘嚣荡尽。

余观庐中四壁萧然，唯见东墙挂五尺见方之关公夜读左氏轴，上有跋曰：

结义桃园动九州，青龙偃月使人愁 。长江千载荆州过，一卷春秋意未收。

余若有所悟，问曰，先生慕关公义薄云天乎？翁曰，子安有此问？余乃白之心中所惑：荆门麦庐，犬曰赤兔，联与轴皆关云长，岂非有意耶？翁哂之曰，由来望文生义者类于此矣。吾伐荆为篱，种麦依庐，犬褐而动则倏忽，遂名赤兔，联则咏日夕山气耳。翁复顾壁上关公夜读图，徐曰，此轴乃旧书摊上购得，壁栅蠹蚀，聊以挡风御寒，至于轴中题诗，原已有之，不知题之之好事者谁也。吾山野鄙夫，非关风雅也。吾幼失学，但喜于坊间市井听故事尔，如三国说唐说岳尚可记取一二。

余喜为同好者矣，乃指轴叹曰，壮勇如关公，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讽诵左氏，但知忠义，乃不知其余世故计算，此或其败者也。

翁沉吟良久曰，大谬也。左氏者，吕蒙钟会杜预之辈亦皆精熟注解之，然其袭荆州而白衣渡江、入剑阁而声动西蜀、平吴土而三国归晋，各建奇功。古今读左氏者滔滔，以此观之，成败岂书之功过也。至于坊间曰大意失荆州，不亦谬乎。

关公少而负气任侠，刚而自矜，善待士卒而轻于士大夫，疾之者众矣。及襄樊之役，威震华夏，故孙吴忌惮而相谋，糜傅弃背，刘孟坐视，曹魏乘间而击，终落于无名之手，此莫非其败之根本也。

然则汝或尚有疑焉，其必曰，设若张辽先于徐晃赴围，其必念旧而网开一面乎。非也，晃与关公旧日亦煮酒交杯，然其临阵而不因私废公。若辽来，虽为故旧情笃，然时移势易，未见其便也。

其时暮色渐合，余复寻路下山。临别，翁嘱曰，适才语不足为人道矣，今人熙熙攘攘，多不语故事，免贻笑大方。

余循原路行百十步，回顾而林深叶密，不见来时路，遑论屋舍。及见树间关庙，几疑梦中耳。

是为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