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户口回家

李班主

<p class="ql-block">  儿子三岁那年,我们带着他到北方旅游,参观了故宫博物院,登上了长城,在青岛栈桥奔跑,在崂山海边游泳,坐了烟台的海轮,买了济南的君子兰,还回到老家寿光做了一周“贵客”。一路走来,有惊险,有闲适,更有亲情和友爱。</p> <p class="ql-block">  儿子初中毕业后,我和先生决定带他去南方看看。没曾想,还没出发,长江中游的暴雨先发制人,武汉三镇一片汪洋,到处呈现“看海模式”。我们的袖珍校园更是洪水泛滥,一派泽国惨象。学生上下课,教师上下班,都在水里趟来趟去。后勤处自制了小木排,放上饭菜,在教工宿舍来回穿梭,四处叫卖。直到大水消退,我们才动身启程。 </p><p class="ql-block"> 第一站落脚大上海,白天冒着酷暑,我们登上了东方明珠,傍晚又来到黄浦江边拍照留念。有一天,在南京路上购物,结账的时候,售货员得知我们来自武汉,好生惊讶,几个人一涌而上,你一言我一语,询问武汉灾情:雨水大到什么程度,武汉百姓怎么生活……那种对生活精细的体会,对人真诚态度的表露无遗,我们很是感动,认真详细地给予介绍,生怕敷衍塞责对不住她们。临走时,售货员们向我们挥手告别,不忘提醒我们:注意安全!多多保重!可惜我不是记者,不然一定要把上海人民的深厚情谊带回武汉。而此时此刻,作为武汉市民的一家三口,千里之外,一面之缘,真切感受陌生人的关注和关心,这是何等的人间温暖和人生幸福!</p><p class="ql-block"> 下一站是南京,它是我们的神往之地。古城墙,玄武湖,逐一游览。可这次来南京,我们却是为了完成一件重要事情。</p><p class="ql-block"> 南京城住着先生的一家堂亲,主人张sw,是先生的大伯,一位身经百战的老八路,大伯去世多年,如果有幸在世,那年也是耄耋老人了。大伯的遗孀——先生的老婶儿健在,先生很想见见她老人家,也想见见从未谋面的堂兄弟,替父亲去看望一下这家亲戚。可先生只在很小的时候听父亲讲过这门亲戚。自从大伯和父亲走出家门,奔赴战场,两位老人的联系日渐稀疏,先生这辈人更没见过大伯,现在两位前辈都已离世,此前我们跟老婶儿家人也未有过联系,我们突然造访,老婶儿一家能否与我们相认,心里没底。我们做了思想准备:如果老婶儿一家不热情,我们坐会儿就走;如果老婶儿一家接纳我们,我们就多坐会儿,多聊会儿。</p> <p class="ql-block">  这位大伯在南京乃至江苏都是个名人,他家住址也就很快打听到了。可当我们来到一栋别致的小洋楼前,三个人的心里忐忑不安。</p><p class="ql-block"> 敲门,门开了,门口站着一位老妇人,身穿玄色对襟宽松布衫,眉头紧锁,面露诧异。先生开口了,先问好,再做自我介绍,说自己是某某的儿子,想来看望长辈。老妇人听罢,眉头松绑,喜笑颜开,大声说:哎呀,我知道你爸爸呀,你跟我们是一家人啊!原来这她就是老婶儿!我们心中的石头总算落地了,便跟着老婶儿走进洋楼。一楼的客厅不大,光线还有点昏暗,可屋里凉气扑面而来,很舒服。沙发桌凳都是深色的,老式的,陈旧的,但整齐干净。老婶儿一边忙着给我们端水倒茶,一边念念有词:要是你大伯还在,看到你们来看他,他该有多高兴啊!我们叫老婶儿别忙乎了,坐下来好好说话。没想到老婶儿很健谈,她把记忆里有关先生父亲的事一股脑地说了出来。可惜年代久远,老婶儿讲的公公的故事,我都没有记住。聊得正欢,门突然开了,老婶儿的儿子回来了,他的年龄比先生小,是先生的堂弟。堂弟显然有些腼腆,立在屋里一副无所措手足的样子,好像他是家里的客人,我们倒成了主人似的。但是他一会儿问我们一个问题,过一会儿又问我们一个问题,虽然拘谨,却看得出来,对我们三位不速之客的到来,他感到新奇,更感到高兴。不一会儿,门又开了,弟媳回来了。<span style="font-size:18px;">性格开朗大方的弟媳</span>一到家,屋里的气氛顿时发生了反转,大家话语不断,笑声不断,场面活泼<span style="font-size:18px;">轻松了,</span>格外热闹。</p> <p class="ql-block">  话题越说越多,话头也越说越投机,完全没了距离感,弟媳说,带你们去院儿里转转吧。院子小巧得很,有株植物吸引了我们,老婶儿说这叫无花果,是一种水果,说无花果不是“无花”,而是它的花藏到囊状的花托里了,外观就只见果不见花了,我们感到很稀奇。当时正值无花果的成熟期,老婶儿听说我们还是第一次听说无花果,也没吃过无花果,就催着我们赶紧进屋,说她摘了无花果,要我们尝尝。我们再次进屋,老婶儿也拿出了无花果。可我们却有些不知所措,果皮该不该吃?果子里有没有果核?一口下去会不会咯牙?弟媳眼尖,一下看出了我们的畏难情绪,就拿起一个无花果给我们示范,一口咬下去,吧唧吧唧吃起来。就这样,我们说着,吃着,笑着,两家人完全融成了一家人,先前我们的小心翼翼和忐忑不安彻底消失了。</p><p class="ql-block"> 当时南京跟“火炉”武汉一样炎热,说到回家要跑火车站,要坐绿皮火车,要在没有空调的车厢里吹着老式电扇,还要摇摇晃晃一整天才能到家,我和先生有些心慌,担心瘦弱的儿子中暑生病,我突发奇想,开口说道:要是能坐飞机回家就好了。先生算了算账,说买机票的钱没问题。可转睛一想,乘飞机回家,纯属我们的一厢情愿,儿子不满十六,还没到办身份证的年纪,要乘飞机,唯一有效证件是户口本。可出发前,我们的计划就是坐火车往返,哪里带了户口本。说者无心,听着有意,弟媳说:只要你们想好了要乘飞机回去,户口本的事我来解决。看到弟媳认真了,我们却后悔了,连忙解释:不过随口一说。言外之意,担心给弟媳找麻烦。可是这时弟媳却反过来劝我们,说借户口本对她来说很简单,要我们不用操心,而乘飞机回家是我们最好的选择,既节省了时间,大人孩子又免受了炎热之苦。</p> <p class="ql-block">  不等我们回话,弟媳已经起身了,说要我们等她。很快,弟媳回来了,递过来一本户口本,是三口之家的那种。弟媳笑着嘱咐儿子:你要把户口本上的名字记清楚哦,户主是你爸爸,女主是你妈妈,户口上的小孩儿才是你自己啊!不然机场检查时出了错,那你就坐不成飞机了!为了避开暑热,早点儿回家,我们一家三口不得不变成两家,儿子的名字改了,儿子的爸爸妈妈也换成了别人,全家人第一次坐飞机,竟要用分家易主的方式完成。在去机场的路上,我和先生不时提问儿子:你爸爸叫啥啊?你妈妈叫啥啊?儿子回答的却是户口本上的爸爸妈妈,三个人都忍不住笑了。带着弟媳借来的户口本,我们顺利登机,安全到家。回到武汉,第一件事,就是赶紧把户口本邮回南京。</p><p class="ql-block"> 这趟发生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南方之行,这个借户口回家的故事,距今整整三十年了,我们深深感受到的,是人间处处有真情。后来我们多次搬家,老婶儿家的通讯方式丢失了,老婶儿也离世了。可是只要早晨我跟先生到江边散步,看到天上来来去去的飞机,就会想起那栋小洋楼,想起穿着玄色对襟衣衫的老婶儿,想起内向的堂弟和热情聪慧的弟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