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仙湖的女儿·飘荡篇

张瑛瑛

自从整座城市沉入湖底，她便褪去凡身，断绝尘俗烟火，无需饮食，无感寒暑，只化作一缕无形的飘忽，终年游弋深水之下。

她飘过沉寂的长街。砖石缝隙滋生细弱水草，连片碧绿，覆满整条街巷，织成一片平铺水底的草甸。水草随流水轻摆，肆意生长，不受拘束，自成一方沉寂天地。

她飘过尘封的窗。室内桌案静置，碗器积满青苔，一尾小鱼栖于碗中，悠然微动，不惊不惧。水底万物，皆安于长久的静默。

她飘过丛生的水草。草叶在静水之中缓缓摇曳，叶尖栖着银色螺蛳，壳底通透，凝着淡弱水光，似散落水中的细碎浮光。

她飘过半倾的古塔。塔顶瓦片积覆软泥，平整而厚重。塔尖铜铃彻底锈蚀，沉作暗红色泽，孤然朝上舒展，形似水底静默生开的花。

她飘过淹没的田野。旧日田埂纵横延展，于水下铺展成网状脉络，荒芜、无声无息。

她飘过石拱古桥。桥洞框出一片素净空景，无彩无艳，轮廓极简。待她飘然过境，身后光影缓缓合拢，如一扇恒久闭合的空门。

她飘过静默塔楼。残瓦在顶，浮泥在隙，无风无浪，亦无念。

水流托举着这缕虚影，携着一抹流彩，层层抬升。穿水层，穿鱼群，穿向天光，一路向上。她掠过船底，水面之上，一只手伸向湖央，一道强光随掌倾泻，漫覆整片深水。

光笼罩周围的刹那，尘世间曾有过的百态悉数翻涌。唯独她早已失却血肉心腑，无感冷暖，无悲无喜。

她飘行湖间的姿态，从来只是天上流云，落于湖底的投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