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居老家，日子寻常也安心

静香如玉

　　回到老家的这些日子，我总习惯早早起身，就着晨光准备一桌简单又熨帖的家常早餐：熬得稠软的稀饭，暄软的白馒头，人人手心里一个温热的鸡蛋，桌上最多摆两盘清鲜家常菜，再配一碟鲜辣够味的油泼辣子，这样的一餐，吃下去胃里暖，心里更满，全家都觉得踏实又满足。

昨天早饭后，我跟着一众文朋诗友参加了凤柳村的采风活动，踩着晴光走在村里，满眼都是近年攒下的新变化：从前坑洼的土路拓成了平整宽阔的柏油路，道旁栽满了花树，家家户户门前收拾得干净整洁，风一吹连空气里都飘着清爽的草木香，走两步便觉舒心惬意。大半天走下来，我仔仔细细了解了村里党建引领的发展路子、以工代赈的惠民工程、大家商量着办的民事议事机制，还有漫山连片的果园基地，脚步所及的每一处新貌，都藏着村委干部们没日没夜奔忙的心血，我打心底里为他们的辛劳动容，也终于懂了咱们村能评上“铜川市文明村镇”的分量。身为凤柳土生土长的人，这份亮闪闪的荣誉落在身上，激动和自豪满得快要溢出来。采风结束后我静下心把所见所闻一字一句记成文字，还得到了同行的文友和村干部们不少夸赞鼓励，心里暖融融的。

忙完采风记录的事，我便和爱人一同往左老师家去。说起左老师，我们缘分着实不浅：早年在石柱共事，后来又先后在村小学、娘家小学搭伴教了好些年书，是相交了大半辈子的老同事。从前没搬进城里住的时候，我总爱抽空往她家跑，沏一壶热茶就能闲话大半天家常。可自打进了城，见面的次数就越来越少；后来左老师退休，直接去西安帮儿子照看孙子，一待就是十多年，我俩能凑到碰面的机会更是少得像海中捞月。亏得昨天采风时碰巧遇见她爱人，才知道她这段日子回了老家，我们便趁着傍晚往她家赶。

等我们摸着黑走到她家院门口时，左老师才刚从地里回来，裤脚还沾着点泥土——她去地里摘了一下午花椒。夫妻俩见我们来格外高兴，四人围着客厅的茶几坐下，温上一壶热茶，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左老师跟我们细数这十几年在西安带两个孙子的日子，只吐出一个“累”字，眉宇间却全是过来人的释然：好在如今两个孙子都稳稳当当上学了，她才算真正松了口气，终于得空回老家过几天清净日子。她说俩孙子前脚刚回西安，她后脚就挎着篮子去地里摘花椒，老伴儿怕她累着拦着不让去，她却笑着摆手说就当下地活动筋骨了。我素来知道左老师是个闲不住的勤快人，早先教书的时候就爱在院角开片菜地，种的菜吃不完就挨个分给邻里，从前我去她家也总被她塞一把带着露水的青菜。

我看她精神头还是像从前那样爽利，只是比前些年清瘦了不少。她兴致勃勃翻出手机给我看视频和照片，说儿子有心，早早就安排老两口出去游山玩水：去北京逛了故宫爬了长城，去内蒙看了无边无际的大草原，还去青岛吹过海边的风。她指着视频里草原上奔驰的赛马，眼睛亮得像盛着光，笑着说如今名山大川都看过了，往后哪都不想跑，就守着老家的院子过日子。她还翻出四十多人的老同学聚会合影给我看，一帮大半辈子的老友凑在一处笑的那么开怀，这份跨越几十年的情谊，实在难能可贵。

这么多年她把全部心思扑在照看两个孙子身上，其中的辛苦外人很难全然体会，好在儿子孝顺懂事，念着她的付出，带着老两口好好享受迟来的清闲日子，她自己也始终坚持早晚出门散步锻炼身体，这份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的劲儿，实在让我打心底里敬佩，我也总想跟着她学，往后把自家的小日子打理得妥帖安稳，把家人照顾得周到细致，把自己的身子骨调养得健健康康。每次和左老师见面，我俩总有说不完的陈年旧事、家常细碎，她坐在椅子上笑的眉眼都舒展开，满屋子都是轻松的笑意。

眼看夜色越来越沉，我们才起身告辞，老两口一直把我们送到院门外，挥着手看着我们走出老远还不肯转身回屋，她扯着亮堂的嗓子在身后喊：“有空就常来逛啊!”我连忙回头大声应着，风把她的声音送出去很远。

其实这段日子我总觉着忙，可静下心细想，又说不出到底在忙些什么。

夜里的风裹着秋意往身上扑，凉丝丝的，甚至带着点透骨的冷。入秋后早晚的温差就大了，像这样熬到深夜出门，我从前在城里根本没有过，走着走着才恍然察觉，老家的乡村夜竟是这样静，静得能听见草叶上虫儿的低鸣，四下里安安静静的，连风刮过树梢的声音都格外清晰，带着点乡下独有的清冷静谧。

推开自家院门的那一刻，暖黄的灯光裹着熟悉的气息扑过来，一下子就把身上的夜凉全驱散了，家里永远是最暖最舒心的落脚处。这样的秋夜没有暑热黏腻，裹着薄被躺下睡得格外安稳，一整夜都能踏踏实实做好梦。

今天正好是开学报到的日子，我早早就起身钻进厨房忙活早饭，爱人吃完便赶去上班了。留我一个人在家，正好慢慢打扫屋子，整理平日里攒下的细碎物件，还翻出了家里枕头里的荞麦皮。爱人昨天就把拆出来的荞麦皮仔细淘洗干净，在院里晾了一整天都没完全干透，今天恰巧碰上个晴好天，正好搬出去再晒上一整天就能全干。我隔三差五就走到院里翻搅两下，让每一片荞麦皮都能晒到太阳，干得也能快些。

整幢安安静静的屋子就我一个人待着，没人串门打扰，也没谁凑在耳边说话，偶尔手机响两声，要么是朋友发来的消息，回几句就接着忙手里的活，要么是个简短的电话，说不了两句话就挂断了。

如今不用赶点去单位上班，在家的日子说忙也没什么要紧事，说闲也总被各样细碎填得满满当当：浇浇窗台上的花，把地扫得一尘不染，到点就张罗两口简单饭菜，得空就铺开稿纸写几句随笔，临了再练练毛笔字，不知不觉大半天就滑过去了。

正午的日头晒得人发懵，外面热得根本站不住人，我就躲进卧室吹着风歇晌，一觉睡醒都已经三点多了，才慢悠悠起身去厨房热了剩下的馒头，打了一锅细滑的豆浆，一个人的饭向来不用讲究，简简单单填饱肚子就好。

院里晒着的荞麦皮终于全干透了，我正准备往屋里收，恰巧爱人下班回家，我俩便凑在院里一起动手装枕头。三个枕头，来来回回装了好半天，没承想院门口的蚊子凶得厉害，一群一群围着人转，我胳膊腿上叮得全是红彤彤的包，奇痒难忍，只能抱着荞麦皮往屋里跑，进屋赶紧往身上喷了一圈花露水，才坐下慢慢缝枕头。

爱人进门看见我满胳膊的包，转身就点上一盘蚊香递到我跟前，笑着说这下可不敢再往外面凑了。本来我俩还想着趁凉快出去打会儿羽毛球，这下也怕了院里的蚊子，索性取消了计划。

歇到八点多，我推开大门往外看，傍晚的风已经把暑气全吹走了，外面凉快得很，我赶紧喊上爱人一起出门纳凉。我俩在门口的空地上舒展身子活动，我拿起呼啦圈慢悠悠转着，抬头就看见天上的星星亮得像撒了一地碎钻，风拂过脸，思绪忽然飘得很远，恍惚间好像看见了那些走远的亲人们，我只能在心里默默祈愿，他们在另一个世界也能一切安好。

站了会儿还是觉得夜风吹得人身上发寒，我俩就转身回了屋。我忽然想起往后爱人白天都要去单位上班，留我一个人在家，我这素来胆小的性子，还真有点打怵。爱人拍着我的手安慰我说别怕，隔壁左右都住着乡里乡亲，院子里院外都有人，没什么可担心的。我也知道，从前在城里住惯了单元楼，如今回到乡下老家，很多日子总要慢慢适应，慢慢才能过出踏实的滋味。

今夜没有半分暑气，满室都是秋天独有的清清凉凉，洗去一身疲乏，最适合裹着软乎乎的被子，睡个安安稳稳的好觉。

其实，过日子哪有那么多惊天动地的新鲜事，不过就是一蔬一饭的踏实，旧友重逢的欢喜，还有晒足阳光的枕头、凉得刚好的秋夜，这些细碎凑在一起，就是顶让人安心的日子。往后在老家的日子还长，慢慢过，慢慢品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