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怎么写《白鹭驮来的黄昏》的

张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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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端午节，女儿和女婿从外地回漳浦。他们在家待了几天，临回去前跟我说：“阿爸，听说白鹭那边挺好玩的，带我们去看看吧。”

白鹭公园在漳浦，离县城十三公里。我其实是去过的，只是好几年没去了。女儿开了口，那当然要去。我想着那边还有个圣能寺，顺道一起走走也好。一家人就这么上了路。

到了公园，发现变化不小。以前全是碎石路，走几步鞋里就灌沙子。现在铺了栈道，赭红色的木地板，看着整齐，走起来也舒坦。木板缝里长出细草，女儿蹲下去拔，草根扎得深，纹丝不动。那草好像比我还倔。

公园里两样东西出名，一是白鹭，二是杜松。杜松长得特别慢，五十年六十年才能成材。我家种过蓝花楹，每年都能看着树干往外撑一圈，树皮裂开，那是它下一轮的成长。杜松不一样，这里的少说上百年了，树冠那么大，胸径也就三四十公分。你站它跟前，就觉得时间不是用来赶的。

沿着栈道往前走，右边新铺了条柏油路，窄窄的，往坡上拐。我猜是通往眉力水库的，正好有骑摩托的下来一问，果然是的。以前去水库还得开车十来分钟，现在走着就到了。两个景区打通了，挺好。

水库那边，今夏雨水少，水面瘦了一大圈，裸出坑坑洼洼的泥底。有人在烧烤，有人钓鱼。女儿问我鱼是不是都躲起来了，我说可能天太热吧。水库吹来的风倒凉。

在坝上站了一会儿，看看太阳偏西了，就牵着女儿的手往回走。

再进园子已是黄昏。没到林间，远远就听见一片声响——唧唧啾啾，嘈嘈切切，千万只鸟噪在一起，滚成潮。白鹭归巢了。

一群一群从四面飞来，掠过天边将尽的霞光，翅膀蘸着金色，纷纷落上杜松枝头。树枝猛地沉了沉，旋即密密麻麻站满了白。它们叫，扑腾，挤蹭，有的一脚踩滑，扑棱棱飞起来，慌乱地兜一圈，又寻个空隙扎回去。女儿仰着头，嘴张着，眼珠子跟着白鹭起起落落，半天没吭声。

我看着看着，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话来——是这群白鹭把黄昏给带回来的。

这句话一出来，整篇文章的魂就有了。

本来我是想写“万鹭归林圣能寺”的，但那样白鹭也要写、圣能寺也要写，两条线扯着，文章容易散。后来我决定——专门写白鹭。黄昏是太阳落山的时候，白鹭一群一群落下来，天就跟着一点点暗了。我就想，那黄昏是不是白鹭给背回来的？但“背回来”不好听，后来琢磨出一个字——“驮”。白鹭驮着黄昏，从天上飞回来，落在杜松枝头上。这个“驮”字有画面，有分量，有那种慢慢沉下来的感觉。

标题我想过两个：一个是“白鹭驮来的黄昏”，一个是“白鹭驮来是黄昏”。后来选了前者。“驮来的黄昏”——黄昏本身就是黄昏，但白鹭把它带回来了，这里面有一种主动的、有情的意味。读起来也顺。

这是我写文章的习惯——咬文嚼字。一个字不对，整篇的气就不顺。这个“驮”字一落定，文章就有了根。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刚接触美篇没几天。6月28号才开始在美篇上看人家的文章、发自己的东西。这篇文章是第七天发的，什么都不懂。发上去之后，美篇的老师马上给我发来建议：“请在文中添加家乡省份或市区地址，注明图片来源。优化后再审。”我照着做了。老师后来又指导我一些排版和细节的东西，我一步步改。

后来这篇文章被加精了。再后来，在“秀秀我的家乡美”栏目老师的推动下，又给了美篇精选。阅读量过了12000。今天，栏目的老师又把它推出来点评，说——

“文章以‘白鹭驮来的黄昏’为题，构思精巧，意境优美。通过一次家庭郊游，细腻描绘了从栈道、杜松到水库的沿途风景，自然过渡至高潮——万鹭归巢。对白鹭群落的动态描写极具画面感，‘翅膀蘸着金色’、‘像一树树碎雪’等比喻生动传神，将视觉与听觉完美融合。结尾处女儿熟睡、路灯如影的场景，升华了亲情与自然和谐共处的主题，文字质朴温暖，余韵悠长。”

说实话，看到这段点评的时候，我心里挺高兴的。不是为那些夸奖的话，是觉得——我写的东西，有人读懂了。

那篇文章里写的，其实就是一次普通的家庭出游。十三公里的路，一个下午的时间，看看树，看看水，看看鸟，然后回家。女儿在后座睡着了，路灯黄黄的光铺在路上，薄薄一层，看着有点像白鹭的影子没收走。我开着车，没说话。想着那满树的鸟，那些翅膀，都还在那片林子里，没人去惊动，一天天就这样过。

挺好。

写文章这件事，有时候就是这样——你不是在找词，你是在找一个恰好落在那里的字。找到了，文章就活了。就像那天黄昏，我不是在写白鹭，我是在写一种被白鹭驮回来的安静。那个安静落下来，刚好被我用文字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