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图艺海寻踪：芝加哥亚洲艺术遗产博物馆漫步记（五）

红山文化专业委员会

编辑：旭东 顺喜 铭台 刊发：旭东

引 言

我认识这位鸟类、野兽与仪式收藏品的拥有者已近三十年。他最初开始收藏时展现出的极大热情从未消退，反而随着岁月的流逝愈发炽烈。每新增一件藏品，都为他带来如同初见般毫无拘束的喜悦。他非常幸运地拥有一双能够鉴赏品质与美的眼睛，尽管如此，他仍投入了大量时间和精力用于构建自己的收藏品系列。他仔细审视博物馆和拍卖行中陈列的优质藏品，向其他收藏家学习经验，并花费大量时间研究与阅读那些令他感兴趣的物品。正是他致力于构建其令人印象深刻的学术资料库的努力，促成了我们最初的会面并结下了长久的友谊。

这位收藏家的每一次收购都建立在学术素养、深入研究、丰富经验、对品质的追求以及愿意为最精良之物付出代价的基础之上。这些特质使他成为一位真正的鉴赏家亚洲艺术遗产博物馆荣幸地向您呈现“鸟兽与礼器”收藏中部分最为杰出的玉雕珍品。这些作品贯穿中国玉雕艺术的整个历史，此前从未集中展出，为您提供了一个独一无二的机会，去研究与欣赏中国玉雕所蕴含的艺术、历史与文化。

——杰弗里·梅

首先致谢

梅英明先生 Jeffrey May

美国芝加哥亚洲艺术遗产博物馆创始人

汪涛 博士 Dr. Tao Wang

芝加哥艺术博物馆亚洲拓展事务执行总裁

亚洲艺术部普利兹克专席主任

中国艺术总策展人

芝加哥亚洲艺术遗产博物馆

馆藏前言（五）

第二部分

哈图｜整理

　　漢代普遍相信山中居住著仙人、惡鬼、精靈與猛獸，而靈魂在升天過程中也必須穿越並應對這些威脅。因此，以玉動物構成的微型仙境，可能與漢代對靈魂最終歸宿及其上升旅程的雙重觀念相關，而這兩者在漢代常以山岳意象呈現。

此外，在東漢墓室的壁畫與浮雕中，常見鹿、龍、虎、鶴、龜、魚，以及天馬等動物，牽引仙人的車輦。這些仙人被認為可能扮演類似薩滿的角色，作為天地之間的媒介。

這也進一步暗示，玉動物雕塑可能被視為具有保護作用的靈性助手、神聖信使，或引導靈魂前往冥界的善意引魂者。以下一段漢代銅鏡銘文或可反映這種信念:

「若登泰山，則可見仙人。彼等食純淨之玉，飲甘露之泉。以鱗龍駕車，乘浮雲而行。白虎引導其直上天庭。願汝獲無盡壽命，長生萬年，仕途通達，子孫平安。」

就功能而言，至少部分漢代立體玉動物似乎是成組設計的每一件作品代表某一類動物，用來構成並填充微型世界或仙境。雖然這類完整組合並未保存下來，但我們也可以推測，還存在其他與「四方方位」、十二生肖，或「五靈」相關的組合——即四方神獸加上一隻麒麟，或一隻白色雙首鹿。1969年發掘的定縣43號墓中出土了一件小型玉屏風，由兩塊鏤空平面玉板組成，分別描繪西王母與東王公，兩者皆與山岳仙境相關。兩側主神周圍環繞著侍從、鳥類與動物。學者夏鼐指出，這類群體構圖在石刻浮雕中比在玉器中更為常見，顯示這些圖像群組可能同時也具有等級性的安排方式。漢代亦有一些小型玉質或半寶石動物，製成可佩戴於項練或手鐲上的飾件，其用途可從穿孔設計明顯看出，用於懸掛佩戴。這類動物形象也很可能具有護身或辟邪的護符功能。

漢代立體玉動物雕刻的存世數量極少，可能是因為這類物品 只在非常特定且有限的情境中使用。此外，在漢代玉器由墓葬轉移至地上祭祀祠廟的過程中，玉器群組也更容易隨時間脫離原本的使用脈絡;隨著世代更替與祠廟被掠奪或破壞，這些玉動物也逐漸被拆散並在後世重新利用。

此收藏中有一件強烈呈現貓科動物特徵的玉獸，牠低伏於地面，回頭張望並露出利齒，展現明顯的兇猛姿態。尾巴內收藏於強健的身體之下，耳朵緊貼頭部，顯示其處於戰鬥狀態，形象類似豹或虎。

一個特別且罕見的特徵是其頸部佩戴由貝殼製成的項圈，暗示該獸可能已被馴養，或代表帝王獸苑中的野獸。漢代文獻記載，皇室不僅擁有龐大的珍禽異獸苑囿，也舉行動物表演野獸之間的搏鬥，甚至人與野獸的搏鬥娛樂，其形式類似羅馬競技場中的獸鬥表演。

漢代玉動物還包括鳥類、鷹、馬、羊，以及多種想像中的神獸，如「辟邪」(意為驅邪)與獅龍混合體的「麒麟」類形象。

本收藏中的一件辟邪極具漢代典型特徵:頭部低伏且偏離身軀，單角末端分叉並壓貼在頸部，翅膀收攏貼於身側，尾巴盤旋分叉，張口露齒呈咆哮狀。其面部特徵明顯，眉骨突出、鼻口扁平，肩與臀部上方覆有類似甲殼的結構，整體呈現緊繃蓄勢的力量感。

這件作品具有漢代玉鳩的典型特徵。玉鳩採圓雕技法，呈伏臥姿態，雙翅收攏於身側。

　　「鳩」是漢代玉器中常見的題材，其在漢代的流行可能源於一個故事:相傳漢朝開國皇帝劉邦(公元前256-195年，即漢高祖，公元前202-195年在位)曾因鳩鳥的鳴叫聲而躲過對手的追捕，得以脫險。為了表達感激之情，他後來命人將鳩鳥雕刻在手杖頂端，稱為「鳩杖」，並將其賜予老人。當時人們也相信鳩鳥進食時不會噎著，因此寄託了希望長者同樣免受噎食之苦的美好願望。在仲秋典禮上，年滿七十歲的男性會獲贈這種手杖，因此它也被稱為「王杖」。

漢代玉動物雕刻中，有一些大致可歸納的共同特徵反覆出現。首先，玉動物雕像常見平坦且不加裝飾的底部;這一特徵常被經驗性地用來判定其年代較早，但許多漢代四足動物其實仍細緻刻畫出腳掌與腳趾。

漢代動物玉器的其他常見特徵包括:頸部相對修長;眼睛多以簡單圓形表現，耳朵則以低浮雕方式簡略塑形。四肢的處理方式則有多種:有時四足排列成一直線;有時分成兩組，每組兩足靠近或收攏於身體下方;也可能以自然錯位的方式成對擺放，例如本收藏中的蹲伏貓科動物，其四肢與身體清楚分離並獨立塑造。

許多動物玉雕，特別是四足獸類，都具有動態甚至兇猛的氣質，其身體線條呈現彎曲流動感。姿態通常是不對稱的，藉此強調自然寫實與動態表現。嘴部常張開，露出牙齒、獠牙，甚至有時可見舌頭，呈現威嚇性的咆哮狀。許多漢代玉獸表面還刻有非常細緻的線條，用來表現毛皮質感，進一步增強其寫實效果。

在公元1世紀以後，玉器逐漸不再是墓葬中的核心元素。進入東漢之後，玉在喪葬中的重要性大幅下降，並逐漸轉向日常用途，例如個人佩飾、帶飾、器具與各類裝飾品。玉豬在六朝時期期間仍持續出現在墓葬中，但多以石材替代玉材，特別是在玉料取得較困難的南方地區。

劍與劍鞘配件的玉製品也一直延續到六朝時期，之後逐漸消失。玉製動物形象，尤其是辟邪仍然持續製作。

六朝時期是中國分裂動盪、經濟衰退、戰爭頻繁以及北方異族統治的時代，這些因素共同導致與和田玉產地的貿易減少，而和田正是當時主要的玉石來源。因此，玉器產量可能隨之下降。

某些在漢代流行的玉器類型，例如玉衣與璧，逐漸完全消失，顯示玉器用途已從禮制與喪葬功能轉向，同時也反映東漢及其之後宗教觀念與實踐的變化。

隨著西元初期道教的發展，玉在道教語彙中被用作「完美」的象徵，並具有靈性意義。正如葛洪的記述所顯示，人們仍相信玉具有神奇功效。葛洪亦記載以服食玉來追求長生，他指出:「玉赤仙藥，但難得耳。服金者壽如金，服玉者壽如玉也。」

因此，有學者認為，道教中「服玉以求長生」的觀念，可能部分解釋了漢代之後玉器數量減少的現象。

在公元220年漢朝崩解之後，玉器的使用出現了更為重大的轉變。在六朝時期，以及隋代(589-618)與唐代(618-907)的墓葬中，玉器變得相當罕見，取而代之的是其他材質，尤其是陶瓷。不過，在整個唐代期間，玉製動物仍持續被製作。

由於玉在文化上的價值似乎並未下降，這種現象顯示玉器可能被作為傳家之寶代代相傳，甚至可能被重新加工，製作成新的器物。

文献源于：芝加哥亚洲艺术遗产博物馆

《鸟兽与礼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