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斯坦！撒马尔罕

丹平

　　告别“丝路绿洲”布哈拉，我们驱车东行，奔赴“丝路明珠”撒马尔罕。我国古籍称之为昭武九姓之康国，《大唐西域记》记作飒秣建，目前是乌兹别克斯坦第二大城市。两千七百多年的悠悠岁月，它屹立在丝路十字路口，东西方商旅、文明在此交汇碰撞，2001年列入世界文化遗产。

　　公元前6世纪粟特人建城，粟特商人从这里出发远赴长安，把异域物产带入华夏；玄奘西行途经此地，写下“凡诸胡国，此为其中”的评价。1220年遭成吉思汗战火摧毁；十四世纪，帖木儿帝国定都于此，汇集各地工匠，大兴土木，蓝琉璃穹顶、精美马赛克瓷砖遍地绽放，迎来城市最辉煌时代。

　　全程没有高速，途中经过好几处城镇，看着时针从11转到12，总以为快到了，结果是下午1点多才抵达一处路旁种植着葡萄树的庭院。那就是我们午餐地，里面的格局和设施跟在吐鲁番买葡萄干时进入的庭院并无二样。吃过手抓饭，店主人还向我们展示手抓饭的配料和具体做法，只是急着要走行程，只好匆匆而别。

　　首站是古尔-埃米尔陵墓，也就是帖木儿大帝的陵寝。标志性的波纹西瓜状蓝色大穹顶高高隆起，线条雄浑优美。这里埋葬着帖木儿与他的家族后人。墓室之内，暗色玉石石棺静静安放。

　　此时，该帖木儿大帝出场了，因为漫步撒马尔罕，处处都绕不开此人。一直以为他是成吉思汗的后代，其实他只是突厥化的蒙古贵族，1336年出生于今天乌兹别克斯坦沙赫里萨布兹（渴石）。青年作战负伤，右腿残疾，后世称“跛子帖木儿”。十四世纪中后期，中亚察合台汗国四分五裂。帖木儿凭借过人军事才能东征西讨，建立起横跨中亚、西亚、南亚的庞大帝国，定都撒马尔罕 。他每征服一地，便把各地最顶尖建筑师、工匠、艺术家强迁到撒马尔罕，倾尽国力大兴土木。如今的雷吉斯坦广场、古尔‑埃米尔陵墓、比比‑哈努姆清真寺，大多是在他与后代主持下建成，蓝金琉璃穹顶，造就了撒马尔罕的盛世辉煌。在军事上他几乎百战百胜，但征战伴随巨大的杀戮破坏。晚年计划东征明朝，大军尚未出发，1405年在行军途中病逝于哈萨克斯坦境内。他死后帝国迅速陷入诸王内战，强大帝国很快分崩离析，但撒马尔罕那些恢弘建筑，永久留存下来。

　　站在帖木儿的长眠之地，金戈铁马的帖木儿帝国早已消散，唯有穹顶历经风雨依旧闪耀。地陪告诉我们，相传石棺刻有铭文：“谁若惊扰吾之安眠，必将招致灾祸”。据说1941年考古团队开棺，3天后，德军越过苏德边境闪电入侵苏联兵临莫斯科城下，为这座陵墓平添几分神秘色彩。

　　他的孙子兀鲁伯，没有继承祖父的征伐，而是痴迷数学，醉心天文。次日上午，我们寻访了兀鲁伯天文台遗址。在十五世纪，这曾是世界顶尖的天文台。巨大石制象限仪深深开凿于山体岩石之中。展览馆的图文告知我们，兀鲁伯与一众学者潜心观测星空，测定回归年长，编制出包含一千多颗恒星位置的《兀鲁伯星表》。在没有现代仪器的年代，测算结果和现代科学误差微乎其微。一代王侯放下刀剑，仰望浩瀚星河，在中亚的土地上写下璀璨的科学篇章，令人心生敬佩。

　　回归艳阳高照的下午，我们来到撒马尔罕的心脏雷吉斯坦广场。雷吉斯坦波斯语原意是“沙地”，古时这里是城市公共广场，宣读帝王诏令、举行盛大集会都在此地。广场三面由三座宏伟经学院环抱。左侧兀鲁伯经学院，正中季里雅‑卡利经学院，穹顶之内贴满金箔，金光璀璨；右侧舍尔‑多尔经学院拱门之上，雕刻着狮子与太阳的奇特纹样，在恪守戒律的伊斯兰建筑之中格外特别。

　　阳光缓缓流转，洒在一望无际的蓝、青、金色马赛克瓷砖之上。漫步早已硬化处理的广场，穿过繁复的几何纹样、缠枝花纹铺满整面的高墙，只留下一路的惊叹与赞美，还有把自己置身其中的美照。

　　步行前往比比‑哈努姆清真寺的路上，可见乌兹别克斯坦首任总统的雕像，宽阔的林荫道旁，是时尚的咖啡厅和特色餐饮店及民宿。空气中弥漫烤包子、石榴汁的香气。喧嚣市井，烟火腾腾，与不远处庄严的古迹相映成趣，也许这就是鲜活真实的撒马尔罕。

　　站在曾经是伊斯兰世界规模最大的清真寺前，虽历经岁月的磨蚀和地震的破坏，但残损的殿宇墙体和巨大高耸的拱门，依旧震撼，诉说着往日的宏伟。传说中的一段爱恨情仇听来依然让人感慨唏嘘，该寺是帖木儿远征印度凯旋之后下令修建，工程由其心爱的皇后主持建造。据说建筑师深深迷恋皇后，提出要得到一吻才肯完工，这一吻也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庭院当中，安放着一块巨大的古兰经大理石经台，虽然看不懂经文，但相信时光能读懂一切。

　　随后我们来到夏伊‑辛达陵园，意为“永生之王”。一条狭长的石板甬道向前延伸，道路两侧鳞次栉比排列着十余座大小陵墓。一座座小巧精致的穹顶，铺满绿松石与宝蓝色马赛克。不同于雷吉斯坦的宏大壮阔，这里更为精致幽美。千百年来，这是当地人心中的朝圣之地。金黄色的暖阳穿过拱门，琉璃瓷砖折射出层层叠叠幽蓝光泽，一步一陵，仿佛行走在一条蓝色的时光长廊之中 。

　　夜幕降临，我们再次来到 我们重回雷吉斯坦广场，等候著名的灯光秀。白日里庄严肃穆的三座经学院，在夜色之中化身为巨大的光影银幕。3D投影投射在布满蓝琉璃马赛克的高大墙面上，配合雄浑悠扬的音乐，将撒马尔罕两千七百年的历史缓缓铺展眼前：丝路驼队络绎走来，粟特商人奔走四方，帖木儿帝国盛极一时，兀鲁伯仰望浩瀚星空。虽然旁白语言不通，并不妨碍内心的震撼。光影流转之间，拱门、壁龛、繁复的几何纹样不断变换。千年古迹与现代光影科技交融，历史仿佛就在眼前流动。站在广场台阶上方的平台，四周璀璨梦幻，一时间分不清现实与幻境。白日读懂建筑，夜晚读懂史诗，这便是雷吉斯坦完整的模样 。

　　酒店在“丝绸之路撒马尔罕”大型旅游新城片区，旁边就是2022年落成的永恒之城民族文化公园。晚饭前曾到此匆匆一游，次日早起再次进入园区。园内一侧是模仿传统穹顶与马赛克纹样的仿古建筑，几步之外，就是旋转木马等现代游乐设施。巨大镂空可乐雕塑立在广场，现代商业符号与仿古建筑奇妙共处。

　　行走撒马尔罕，满目皆是蓝色穹顶。布哈拉厚重古朴，土黄色砖墙沉淀岁月沧桑；撒马尔罕华丽绚烂，蓝金琉璃极尽帝国盛世。两座古城，两种气质，同样承载丝绸之路数千年的风云起落。

　　驼铃声早已远去，但是一座座宏伟建筑屹立不倒。站在这片土地上，回望汉唐史书，回想玄奘西行的足迹，古今相望，万千感慨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