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骨顽魂:我的母亲记事

东无风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烈骨顽魂:我的母亲纪事</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摘自东无风自传体纪实文学《伊春,那缤 纷的往事》章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文、图 / 东无风</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前言</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落笔于此,非为追思缅怀,只为记念。</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铭记那位十八岁自皖北阜阳只身闯关东的江南女子;铭记这一生狂放不羁、行事乖戾的乱世妇人;铭记以混沌粗粝的方式,抚育四名儿女长大成人的母亲;铭记一生苛待丈夫,却被丈夫倾尽一生爱慕的异类妻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的童年,浸在家庭的重重阴霾之中,鲜有温煦暖意。时至今日,我仍没有十六岁以前留存的相片。并非不曾拥有,只是无人为我妥善珍藏。</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常人大多记不清幼年细碎往事,而我自三岁往后的诸多经历,皆历历在目。许是家庭境遇太过殊异,许多人事在灵魂深处刻下深重烙印,纵使岁月流转数十载,依旧恍如昨日。</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所谓殊异之家,是世俗难以体察、难以共情的境遇。这份境遇,深刻烙印在我与弟弟妹妹们的人生轨迹之上。</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待到十二三岁,心智渐趋成熟,能够冷静思辨世事,我仍时常心生疑窦:我与弟弟,究竟是否为母亲亲生。只因她对子女的责罚,从无分寸,不计伤害轻重。</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故土在黑龙江伊春友好林业局,那是一片纯粹的林区。彼时家家户户生计拮据,屋内陈设简朴。寻常人家,家中必有一柄鸡毛掸子,用以拂去尘灰。可在我家中,此物向来难以留存。即便母亲一时兴起买来,不出两日,便会化作抽打我与弟弟,乃至后来两个妹妹的刑具,终至断裂损毁。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刀具、剪刀、劈柴的木柴,皆可成为她挥打施暴的器物。我兄妹几人,连同父亲,身上遍留伤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母亲操一口皖地阜阳乡音,直至终老,乡音未曾稍改。那口音粗粝厚重,尤其怒骂之时,更是刺耳难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谩骂,是皖北乡土旧俗。我曾亲眼见大舅母,只因丢失一只家鸡,未曾搜寻便绕村怒骂数圈,最后方才发现鸡只已然殒命于犬口。母亲便是在这样的乡土环境长大,目不识丁,心中没有明晰的是非标尺,便将故土的这套习气承袭下来,愈演愈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虽胸无点墨,可她怒骂的言辞,三日不重样,言语之粗鄙,世间少见。往后半生,我见过不少市井泼妇撒野,相较母亲,都不过是小巫见大巫。时至今日,听闻阜阳一带口音,心底仍会泛起本能的厌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母亲善骂,亦有后天的熏染,源头便来自我的父亲。父亲擅唱书,读那些无标点的七字格律线装旧本,须以吟唱的方式诵读。目不识丁的母亲,每晚睡前,总要央求父亲唱上一段。日积月累,她见闻渐多,口舌愈发伶俐,怒骂起来更是妙语迭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当年的友好林业局,人口八万有余,母亲可谓当地家喻户晓的人物。倘若置于今日,何止是网红,登上地方头条热搜,亦是轻而易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邻里私下唤她“赵疯子”,亦有“疤了眼媳妇”的诨号,缘由后文详述。亲眷不敢直言“疯癫”二字,便半作戏谑,称她为“英雄母亲”。所谓“英雄”,乃是她一生诸多惊世骇俗的行事,每每令人瞠目结舌。</span></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文革之初,红卫兵还给她冠上“钢铁保皇派”的名号。这个名号,是她以性命搏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四岁那年,时值1967年,动乱初起。学校的师长相继遭到批斗,性情懦弱的父亲,亦沦为被打倒的对象。我尚且年幼,却清晰记得,十几岁的少年,本是时常往来家中的邻里,纵然母亲时常呵斥他们,众人也习以为常。可时局一变,这些少年骤然变脸。一日清晨,以新德寻为首的几名青年(他家就在我家屋后二百米),将父亲押走,戴上纸糊高帽游街示众。时隔半世纪,那少年扭曲的面孔,依旧清晰浮现在我脑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日母亲外出,归家听闻变故,一言不发。她从厨房取一把菜刀,又到商铺再购一把,径直奔赴派出所,高声要求注销自己的户口。派出所的工作人员一头雾水,只当她又与邻里发生冲突,早已见惯她争强好斗,并未放在心上。时至今日,我依旧不解她此举的用意,大抵是破釜沉舟、以死相拼的决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随后,她手提两把菜刀奔赴街头,冲到正在游街的父亲身前。一脚一个,将两名押解的红卫兵踹倒在地,一把扯下父亲头上的高帽,踩得粉碎。母亲身高仅一米六三,体重不足百斤,彼时不知何来如此磅礴气力。她对着一众红卫兵厉声斥:“谁敢动我老爷们一根汗毛,我便叫他立个旗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番话绝非虚言。众人皆知她性情癫狂,手中菜刀随时会挥向挑衅之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家中每年杀猪,从不许旁人插手,就连父亲也只能远远躲避。她亲手捆住猪的四肢,脚踩猪头,一刀毙命。院落狭小,杀猪便在当街进行,围观者众多,人人都见识她的悍烈。红卫兵们更是清楚,她连亲生子女、丈夫都敢挥刀相向,对旁人又怎会手下留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及至她六十余岁,曾挥菜刀将一名中年男子砍至入院,这是后话。彼时一众红卫兵吓得四散奔逃。“钢铁保皇派”的名号,就此在红卫兵群体中传开。人人皆知,万万招惹不得这个疯女人,更不可动她的丈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后来支左部队人员登门造访,对母亲态度谦和。素来胡搅蛮缠的母亲,竟心平气和侃侃而谈,一番奇论,反倒令来人由衷叹服。部队人员欣赏她的胆识,向区革委会举荐,委任她担任丰乐街副街长,相当于如今社区副主任,副股级职务。任职不过数年,她便主动辞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自此之后,父亲再也没有遭受批斗,往日欺凌他的同事,也不敢再肆意为难。父亲得以平安熬过动荡岁月。同批次的四名教师,除父亲之外,二人落下残疾,一人自缢身亡。</span></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此间还有一段插曲。带头批斗父亲的新德寻及其家人,自此祸事不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两家相距仅二百余米,皆是临街趟房,门朝西开,出门便是正街。母亲时常到他家门前叫骂。新姓人家在当地颇有势力,男主人与三个儿子皆是司机。那个年代,司机身份尊贵,地位不输机关科长。家中女主人依仗丈夫与儿子,向来蛮横。可她的小儿子,触怒了悍不畏死的母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起初,新家人自知理亏,避而不战。直至女主人忍无可忍,上前与母亲对骂,结果惨遭母亲揪住头发痛殴,为父亲出了一口恶气。自此之后,新德寻的母亲再也不敢在街头露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母亲身形单薄,可与妇人争斗,从未落败。据她自述,外祖父与曾外祖父皆是地方保长,习武出身,曾外祖父还开过镖局,走南闯北押镖。母亲未曾习得正经武艺,却承袭了骨子里的气势与搏杀的技巧。我的弟媳,身形比母亲高大壮硕,两次交手之后,被打得狼狈不堪,从此不敢再与婆婆相争,恭谨侍奉。经此一事,婆媳二人反倒相处和睦。其余参与批斗的少年,虽未被上门叫骂,路上遇见,也难逃母亲的追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又有一桩旧事。父亲刚出门上班,便被前栋的徐姓女子抢走胸前的毛主席像章。彼时不佩戴像章不得上班,父亲只能哭着归家另取。母亲听闻此事,来不及穿鞋,狂奔追去,直闯女子家中,当着其家人的面,揪住对方头发拖拽百余米,一路拖到大街之上,将人打得遍体鳞伤,满脸血痕。</span></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公安人员前来问询,母亲巧舌如簧,纵然动手打人有错,却抢占道理,痛斥对方抢夺像章,乃是对领袖不忠。最终,那名女子不仅遭受毒打,还被公安严厉训诫。此事过后,母亲声名远扬,徐姓女子不久便举家迁居,周边地痞无赖,再也不敢招惹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世间亦有不信邪之人,轻视一介女子。后院有绰号“某瘸子”的恶霸,横行乡里,嚣张跋扈,1983年严打期间被依法镇压。一日在邻居王家家中,二人起了冲突。母亲二话不说,抄起板凳当头砸下,当场将人打倒在地,难以起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母亲一生,留有数句掷地有声的“名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其一,我的孩子,我可以打骂,旁人半分都碰不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其二,我便是身死,骨头渣子也要蹦起三尺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其三,我时日无多,你们好日子在后,好吃的,我要先享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其四,和尚无儿,也未见倒埋,我尚有侄男侄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其五,我十八岁,揣十元钱、五斤粮票孤身闯关东,我何曾怕过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写到此处,不得不提及一桩因护子而起的往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六、七岁时,前院胡家,往日邻里和睦。胡家男主人,民兵小头目,无端指责我殴打他家养子,抬手便打了我几记耳光。动乱年代公检法瘫痪,民兵手握实权,此人气焰嚣张。他万万不曾料到,几记耳光,竟酿成他一生的悲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母亲听闻我无故受辱,怒不可遏,大呼“胡传魁,拿命来”,直奔胡家大闹。胡姓男子身为民兵头目,身佩步枪,起初不以为意,终究低估了母亲的决绝。倘若真有幽冥,他想必会在阴间反复悔恨,为何要无端动手打人家的孩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母亲日日堵在他家门前叫骂,又前往他单位上告。没过多久,他便被民兵组织清退,调至区医院烧锅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事情并未就此落幕。胡某上下班必经我家门前的主干道,每日都要承受母亲的怒骂。四年之后,他在野外树上自缢身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的离世,缘由错综复杂,母亲的怒骂固然是诱因,却并非直接致死的缘由。可令人唏嘘的是,胡某死后,母亲怜悯其孤儿寡母生计艰难,多方接济帮扶,两家竟重修旧好,亲如骨肉。胡家女主人离世,丧葬一应事宜,皆由母亲一手操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母亲性情悍烈,同时又极度慵懒。待到我与弟弟稍稍长大,能够出力劳作,家中诸事便多由我们承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记忆之中,自六岁起,只要我在家,家中三餐便由我操持。母亲打完扑克或是麻将归来,夏日推开窗,便高声呼喊我的名字:“LB,做饭了!”久而久之,邻里唤我名字,也会戏谑地带上这一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清晨早饭多由父亲打理。午晚两餐,倘若我无暇做饭,母亲便拿钱去饭馆买熟食。待到家境渐好,我家是当地最早开办小卖部的家庭,1983年,月利润动辄数千乃至上万。母亲更是时常下馆子点菜。后院武姓商贩,每日晚间都会送来一只卖剩的烧鸡。她顿顿饮酒,专喝六十度以上的散装白酒。每顿至少半斤,无酒不食,常常只饮酒不进食,一日四餐,夜半还要再加一顿。</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她有一个习惯,天气晴好之时,午晚饮酒,便坐在家门口。我家临街,门前有排水木桥,桥栏便可当作坐凳。街坊邻里,几乎人人都知晓家中的饭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母亲行事蛮横,几近肆无忌惮。她敢怒骂任何人,敢直言无忌。早年玩扑克,不以钱财赌博,赌的是香烟,赢了便宴请牌友,输了便破口大骂。久而久之,赢来大量香烟,本不抽烟的父母,竟也染上烟瘾。后来改打麻将,赢来的钱财,往往不足以支付请客开销,家人屡次规劝,她依旧我行我素,直至罹患脑血栓,方才停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四五岁之时,便十分厌恶母亲叼着烟卷行走街头的模样,由此也厌弃所有抽烟之人,成年之后,更是坚决抵制吸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胡搅蛮缠、邻里纷争、疯癫乖戾,诸多贬斥之词,用来形容母亲,都不为过。可她独有一番本事,擅长诡辩歪理。纵使道理站不住脚,也能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辖区派出所历任警员,包括所长,都领教过她的辩才。但凡她与邻里、与父亲发生冲突闹到派出所,干警们能躲则躲。她可以将自身过错,辩驳成见义勇为的义举,令对方哑口无言。加之派出所不少骨干警员,皆是父亲的学生,碍于师娘的情面,动荡年代法制不完善,也不便深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母亲的一生,充满矛盾,诸多行径,难以用世俗常理去解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她亦存良善之心,只是表达方式,异于常人。遇见乞丐,尤其来自安徽的同乡乞丐,必定领回家中,倾尽家中食物接济。家中常常来客,令父亲与我们不堪其扰,邻里也侧目旁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后院李家有位八十岁老妇,常年病痛呻吟。母亲时常买来吃食送去,还高声宣扬,唯恐旁人不知,惹得老人儿媳心生不满,暗地指责她挑拨婆媳关系。</span></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日,她未征得他人同意,打包家中旧衣物,兴冲冲送给东头残疾的黄姓妇人。不曾想,那妇人性格同样刚烈,将衣物怒骂着扔出门外,斥责她是嘲讽贫穷。这件事深深刺痛母亲,归家之后,她痛哭一场,这是我一生仅见她落泪的时刻。自此之后,她再也不随意馈赠旧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还有一桩好心险些酿成大祸的旧事。对门刘家三岁孩童,臀部瘙痒,实为绦虫作祟,孩童表述不清,只喊疼痛。母亲自作主张,建议用针管往肛门注入醋精。刘家家长病急乱投医,听信了她的说法。母亲本心并无害人之意,可孩童当场痛得昏厥,肛门灼伤化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两家本是交好,自此反目成仇。刘家索要医药费与各类药品。六七十年代,消炎药十分稀缺,父亲常年出差,家中储备大量药物。此事对母亲冲击巨大,向来嘴硬的她,数次向家人认错。自此之后,她极少再多管闲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常年豪饮烈酒,加速了她身体的衰败。她自称白酒越喝越甘甜,日均饮下两斤六十度散白酒,度数近乎医用酒精。醉酒之后便肆意撒泼,搅得家中鸡犬不宁。在外饮酒被灌醉之后,时常把家中贵重财物随意赠予他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外祖母高寿一百零一岁,本有长寿基因,奈何母亲放纵饮食,只活至七十八岁。离世之前,她仍饮下二两白酒,诱发脑梗,继而发展为脑疝。令人称奇的是,离世之时,满头青丝,足见长寿基因的力量。</span></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们兄妹曾疑心她精神失常。1994年盛夏,家中不堪其扰,给她注射三倍剂量冬眠灵,送往北安精神病院。三个月治疗期间,与其说是治病,不如说是院内医生、病友日日听她高谈阔论。据说不曾给她注射一针药剂,配给的药物,皆被她转手分给其他病人。医院不敢继续收留,判定她精神完全正常,继续收治要承担责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母亲乖戾的性情,一部分源于原生家世。她出身没落地主家庭,后过继给远房叔父,同样是地主门第。两户人家宠溺纵容,养成她肆意妄为的性格。她自述年少之时,常常蹲在路边树上,见到路人便泼洒尿液,旁人敢怒不敢言。礼教、法度、世俗规矩,于她而言形同虚设。旧时,孩童啼哭,大人只要提起她的名号,孩子便即刻止哭,此事千真万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另外一重缘由,便是父亲的百般纵容。二人堪称一对奇人,一个施虐,一个甘受。终日争执打斗,多是母亲动手。母亲自有一套说辞:龙虎相克,针尖对麦芒,不打便不能过日子。二人竟为这般相处模式寻出一番道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世人长久不解,性情悬殊的二人,何以结为夫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母亲虽目不识丁,却容貌姣好,体态出众,直至晚年依旧风韵犹存。当年自安徽投奔姐姐,上门提亲者络绎不绝。可她偏偏选择家境贫寒、相貌普通的父亲。每每二人争吵,母亲便悔不当初,叹自己当年瞎了眼,未曾看清父亲脸上的伤疤与懦弱。这仿佛是冥冥之中的宿命,也由此衍生出后世一桩桩跌宕的往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容貌、学识、性情截然相反的两个人,如何走到一起,成为萦绕世人多年的谜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父亲被她打服,甚至已经习惯打骂。倘若数日没有争吵,他反倒会主动挑起事端,求骂求打。当年送母亲入院,本以为父亲得以解脱,不曾想他日日念叨,盼母亲归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父亲对母亲的顺从,不全是惧怕,更有发自内心的折服。人生数次危难,都是母亲拼尽全力将他挽救。</span></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1970年,父亲在友好区朝阳青年点担任管理员,属党委班子成员。1973年夏,因得罪一把手李某照,遭人罗织罪名诬陷贪污一千元。仅凭几人指证,没有实证,便被降职,由干部编制改为工人编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自此母亲四处奔走上访,历时五载。1978年春,父亲终获彻底平反,补发被扣薪资,另得近万元补偿。家中一跃从贫苦之家跻身万元户。我们用这笔巨款,开办当地第一家私营商店,收入丰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平反当日,母亲邀约亲友,推着两轮手推车满载鞭炮,奔赴朝阳青年点。在办公楼前当众宣读平反决定书,院中鞭炮轰鸣,声势震天。当年构陷父亲的人,想必内心愤懑。这般行事,放在今日,足以构成寻衅滋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母亲性情暴戾乖张,可身边从不缺少往来的友人。家中终日宾客盈门,饮酒打牌,络绎不绝。家中白酒消耗量,在当地首屈一指,此种景象,直至她离世方才终结。她辞世之时,我将开机的手机放入骨灰盒。下葬一路,直至埋入坟茔,手机铃声不断。殡仪馆内,也莫名收到许多陌生人送来的花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年逾古稀,母亲体态容颜依旧姣好,看上去不过四十余岁。她担任当地秧歌队领队,中风之前,除退休金外,每月还领取千余元的群众文化活动补贴。</span></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年少之时,我们兄妹心中有三个愿望:盼望母亲早逝;盼望父母离婚;盼望母亲返回安徽,永不归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离婚一事终究实现。父母前后四次离婚复婚,直至二人离世,法律上已是离异状态。可离婚不离家,生活境况毫无改变,这便是我们兄妹逃不开的宿命,更是父亲一生的宿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父亲2005年早逝,世人皆言,是被母亲长年虐待耗损身体所致。弥留之际,已然失语,仍艰难比划,牵挂母亲日后赡养。待我与弟弟敲定赡养方案,父亲才安心撒手人寰。后来补缴五万元保费,母亲得以办理五七工退休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母亲曾言:“我刚强一世,绝不向疾病低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七十七岁中风瘫痪,她执意要买电动轮椅,不肯由旁人推行,怕被人耻笑。数千元购置的轮椅,只因嫌速度太慢,只用两次便弃置不用。劝她入住养老院,她直言养老院便是等死之地,断然拒绝。我与弟弟只能另行租房,雇佣保姆照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个大雨滂沱之日,她哄骗保姆外出,自行叫出租车,登上火车,只身返回安徽阜阳。据她自述,一路分文未花,还有乘警护送。其间发生多少离奇故事,已然无从考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世人常言,家庭环境塑造人的品格。照常理,这般压抑暴戾的家庭,应当养育出偏执顽劣的子女。可现实恰恰相反,我们兄妹四人,皆努力挣脱母亲带来的阴影。</span></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母亲行事向来异于常人,置办物件,总要大量囤积。买水果,必整筐整箱,宁多勿缺。故而祭奠之时,我们也一车一车焚烧纸钱,满足她的性情)</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自懂事起,我便带领弟妹,与家中的境遇奋力抗争。记忆之中,我与母亲,从未有过正常温情的交谈。幼年时,面对她挥来的器物,我不曾退缩。心底横生一念,生死置之度外。明知随时可能遭受伤害,却不曾屈服,直至我远离故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逆境磨砺,反倒锻造出我们独立坚韧的骨血。自年少,我便立下志向,带领弟妹发奋图强,离开伊春。最终,兄妹四人尽数远走他乡,落地生根。可纵使相隔千里,母亲依旧会寻来,到我的单位、妹妹家中寻衅谩骂、砸毁器物,甚至诉诸法院诬告子女。她曾说:“你们就算去到月亮之上,我也能够追过去。”仿佛天涯海角,都逃不开她的羁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提前离开部队,便是因为母亲两度大闹团部、师部。时隔多年,回想起来,依旧浑身战栗。迫于影响,我只能选择提前转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纵然心中积怨深重,我们兄妹始终恪守人伦,不曾与她对打对骂,竭尽所能满足她奢靡的生活。可这份赡养,反倒助长了她乖张的性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特殊的家庭,在我们灵魂深处刻下终生的伤痕。可出身无从选择,一切皆是宿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b style="font-size:20px;">写下这篇文字,不是控诉逝者。只为如实记录一个真实的灵魂。</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不是缅怀,是铭记。铭记十八岁孤身闯关东的皖地少女;铭记一生疯癫狂放的妇人;铭记以粗粝方式抚育儿女的母亲;铭记苛待丈夫,却被丈夫倾尽一生爱慕的妻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特殊的时代,动荡的时局,造就了这样一个特立独行的生命。倘若放在如今法治社会,她诸多行事,必将受到约束。</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她的一生,可用传奇、惊艳、乖戾、离奇来概括。诸多故事诞生于荒唐岁月,很多细节不便尽数铺陈。若改编成影视剧本,定然跌宕起伏,精彩纷呈。较之通俗乡土剧集,素材要鲜活百倍。</b></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2022年1月19日,赴鲅鱼圈老姑家中,在一本旧相册之中,偶然寻得一张珍贵老照片。照片中五人,分别是大伯母、二伯母、三伯母、大姑;画圈之人,便是六十余岁的母亲。父亲在兄弟之中排行老四,母亲在妯娌之间年纪最小)</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曾经,我对母亲满心恨意。可落笔成文,重读自己写下的字字句句,却不由得潸然泪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b style="font-size:22px;">结束语</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世事皆有两面。出身无从抉择,生长于这样的家庭,于我们兄妹是不幸;却也淬炼出不屈独立的风骨。也令我们时时自省,懂得如何以正确的方式抚育下一代。这般苦难的境遇,何尝不是命运别样的馈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的母亲,一生不信邪,不惧流言,不畏权势。敢爱敢恨,敢打敢骂,活成了完完全全的自己。人世间,能做到这般的,又有几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她一生杀伐恣肆,疯癫不羁,看似浑浑噩噩走完七十八载春秋,实则内心比许多人更加通透清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57, 181, 74);">七十九载人生路,她对抗世俗,对抗命运,在颠沛坎坷之中,杀出一条布满泥泞、甚至染着血色的人生道路。看似荒诞怪异,实则灼灼惊艳。</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2020年7月23日夜,修改于海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2021年11月13日上午,二次修改于海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2021年12月15日,最终定稿于海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2026年8月31日,修改于海城</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圈红为一生饱经风霜的父亲)</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说明:本文属于自传纪实文学,出自回忆录《伊春,那缤纷的往事》。文中记述全部为真实往事,无虚构杜撰。如实记述母亲的一生,虽部分情节令人难以接受,但尊重历史事实,不作虚饰粉饰。感谢各位阅者品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b style="font-size:22px;">感谢美篇平台审核通过,获评美篇精选。</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本文最初刊发之时,引来诸多争议。几经大幅修改,收获众多读者的理解与共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网友“向阳花”留言,情真意切,摘录于此:</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我很喜欢作者的文章。别人欣赏何处我不得而知,我偏爱这份真实。这篇文章不仅真实,更写透了这位世间独一份的母亲,写尽令人扼腕的往事。敬佩作者的勇气,换作旁人,少有敢于直面书写这样的过往。读罢心中酸涩,兄妹几人,在压迫之中长大。可我对这位母亲并无反感。她护佑子女之时,亦是奋不顾身。我羡慕她活成了真正的自我,是我见过少有的不受世俗桎梏的人生。纵然蛮横霸道,我依旧对她没有恶感。</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 作者的自立成长,亦拜这位母亲所赐。纵然是逆境,却磨砺人。顺境之中,很难练就坚韧心性,除非父母学识修养极高。文章根植于真实生活,不必华丽辞藻,便能叩击灵魂。</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附记:</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另有两件奇事,记于文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母亲2017年7月7日离世,因脑疝陷入植物人状态一月有余,迟迟不肯咽气。我与弟弟复盘缘由,想起两件旧事:儿时我们赌气,曾扬言她死后,要将骨灰冲入茅厕;她生前定制一件红色斗篷,反复叮嘱,离世之时务必穿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们揣测,这便是她迟迟不肯离世的缘由。弟弟专程赶赴祖坟,高声祷告:母亲某桂兰,即将入葬祖坟,恳请列祖列宗、亲眷予以谅解。她生前,几乎与所有同辈亲属、祖父都有过争执。归来之后,我们将红斗篷为她穿戴妥当。奇迹就此发生,她忽然大笑三声,随即头一偏,溘然长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弥留之际,堂姐前来探视,说了不少刻薄言语。二人素来不和,我来不及阻拦,告诫堂姐,她尚能听见,日后恐有祸事。母亲刚刚离世,堂姐便莫名染病,久治不愈。猛然想起旧事,奔赴坟前跪地忏悔,焚烧纸钱,归来之后,病症便痊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